1
“我要抓住自己的天命,”许多年前的一个黎明,郑新竹这样想,“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我将永远失去这一切。
他仍然记得那种悸动。弟弟沉闷急促的喘息声,窗帘与毛玻璃的摩擦,窗外淅沥沥的小雨,高架上卡车规律的轰鸣。
他想到了扳手在轮胎上的作业,父亲在临终时沉重的嘱咐,在泥泞中摇摆前进的公车,已及昆汀·康普森的自杀。不可避免的,他再次想到了那个姑娘。嘴角猝不及防的勾起,郑新竹赶忙晃了晃脑袋,又转身看了一眼弟弟,咬了咬牙,最终向屋外微弱的曙光蹚去。
2
“又要到城里看书去吗?”
“是的。”
“那种无聊的东西,你真的能看懂吗。”
郑新竹说他看的懂。
3年以来,郑新竹一直坚持这样做,每个月汽修店休息的一天导两趟公交车去城里的图书馆看一本书。这始于一次突然的暴雨,独自在城区闲逛的郑新竹进入那幢敞着门的建筑。于是父亲在小时候埋下的种子苏醒了。他拿起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扉页上映出父亲少有的满足表情。郑新竹知道,图书馆中绝对不会出现他认识的人,弟弟也不会关心他在城里干了什么,所有的观后感都不用与他人谈论。当时他就决定以后还去,自己一个人去。
这事要做到并不困难。郑新竹今年30岁,弟弟郑新松26岁,弟弟有严重的过敏性鼻炎,一年到头都病怏怏的,平常还能在附近逛逛,发病时嗓子肿的说不出话,3张擦鼻子的手帕洗了又洗。弟弟是如此虚弱,每次换季时都无法出门,晚上也不敢独自留他在家,很难想象那瘦弱、惨白的身躯中蕴含着如此沉重的怒火与哀怨,好不节制的倾泻在哥哥身上。由于弟弟的身体原因,新竹只能选择在家附近开了一个小小的汽修店。邻居们都知道他每月会大老远跑去图书馆,但是没人关心那些书里面住着什么妖魔鬼怪。
郑家离图书馆距离不远,仅仅20几公里,但是需要导两趟公交车,经过一段起伏不断的山路,在雨天会尤为难走。去省亲或者购物的人总是会将公车挤满,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尿骚味和鱼腥味的混香。在摇晃颠簸的铁盒子中蜷缩几个小时并不是一件快事,但郑新竹总是很期待。心中温热的感触让他明白自己与他人的不同。
上个月,他看的是《长日将尽》。闭馆后走在街上,郑新竹仍然沉浸在老管家的悲伤中,他多么希望史蒂芬能面对自己的内心,抓住那一瞬即逝的天命。忽然一辆面包车驰过,泥点溅在身上,让新竹从幻想中醒来。
寒意扑面而来,他止不住的哆嗦着,意识到大衣落在图书馆里。
返回的路异常困难,路面上的小水洼在逐渐得势的夜色中并不显眼,还要不时留意过往车辆带起的泥水。寒风依旧泠冽,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摆动,在昏沉的路灯下,诡谲的影子拂动着斑驳的水泥墙。郑新竹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终于看到了已经上锁的铁门。
尝试着喊了几声,又拨弄了几下门锁,确认了不会得到应答,郑新竹只好转身走回街上。他能想象到弟弟得知他丢掉衣服时的怒火与呵斥,他想找一个地方暖暖身子,却只看到一扇扇锁紧的卷闸门。郑新竹紧张兮兮的四处张望着,突然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松散的绾着的马尾,厚实的藏蓝色大衣,大衣下微微飘起的白色裙摆,穿过哈出的雾气走来,宛如天使一般,停在郑新竹身前。
“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外套落在图书馆的储物间里,所有的钱都在口袋里。”郑新竹微微别过头,不想被看到狼狈的神情。
“今天看的是什么书?”
“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
“家住在哪里。”
“团结新村”,郑新竹感觉很难对眼前的女人生出戒心,“二路车终点站”。
“你这么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看小说?”
“是啊。”
心中的紧张感诱使他将自己的心完完全全展露给眼前的陌生女人。
“我倒是不介意帮你弄干衣服并借给你两块钱坐车。”
“跟我来。”
女人走在前面领路。她步速很快,又不时躲避着路上的水洼,于是马尾和裙摆拉丁舞者般的摇曳着。郑新竹不仅被那身姿恍了神,一时忘记了呼啸的风。
穿过静宁路十字路口后,又拐进了中街子,弯弯绕绕一会,郑新竹最终看到了一个裁缝铺。
那是一个夹在社区诊所和小型快捷酒店间的灰扑扑的门面,门前有两级台阶,台阶的上半部分一尘不染,与下面的泥泞形成鲜明的界线,透过玻璃门上的雾气隐约看到里屋中散落的盆子和晾衣架,里面传来阵阵沉闷的轰鸣声。
进门之后看到一小堆颜色各异的布料整齐的罗列在缝纫机周围,旁边挂着几件成品。郑新竹不太了解衣服,但是能判断出这些衣服是他也能消费的起的。
她领着他穿过工作区域,走到一个狭窄走廊的开口处。一边是轰鸣声的来源,她脚步没有停顿走向另一侧。厨房后面是两个正对着的房间,其中一间房门紧闭,她测过身子把他让进了另一间。
棉布绣花窗帘卷在毛玻璃窗两侧,窗户敞着,却没有风,外面诊所褐色的墙反射进来几缕昏暗的光。左侧墙上整齐的贴着两张海报,下面的角微微卷起。一张粉色的背景,写着只爱陌生人;另一张是一个笑着的女人,小小的花体英文the moment。旁边放着
配套的课桌和靠背椅。右边墙上蜿蜒着紫色的暖气管,连接处泛着锈迹。一个小书架勉强挤进暖气管和钢板床中间。郑新竹很自然的想到了一个无依无靠,孤独而优雅的少女形象。
“委屈你先坐在凳子上,我去给你倒水,毛衣和裤子我拿去处理一下。无聊了可以取书下来看。”
郑新竹这会并不想看书,只是呆呆地望着两张海报。
“衣服还需要晾一会,你经常来图书馆吗?”
姑娘坐到床边问。
“每个月来一次。”
“是为了寻求什么吗?“
“只是兴趣罢了。就像有些人喜欢扑克、桌球一样,我喜欢看书。”
“可以讲讲今天看到的书吗?”姑娘端进来一盘馒头,一盘醋溜白菜和一小碗酸萝卜。
郑新竹努力的思考,却抓不到毛线的端头,只好生硬的从管家对爱情的遗憾开始,他意识到小说在心中的投影已经永远的丧失了。但是看到那张微笑的面庞,他只好硬着头皮复述散落的记忆碎片。
“只是些简陋的菜,请见谅。”
酸味和咸味在舌上调和,配上柔顺的死面,味道竟意外的不错。
“好吃极了。”
姑娘收拾了碗筷,起身去熨烫衣服。郑新竹又陷入思绪之中。
郑新竹从未有过恋人,连熟识的异性也屈指可数。为何会没有呢?他自己也无从得知。诚然,身边有弟弟需要照顾,不过邻里有负担却解决婚姻问题的也不在少数。原因可能是以前对感情没有什么概念。在别人情挑月下,吟诗看海的时候他总是盯着天花板发呆。初中毕业就开始学习汽修,鲜有和异性接触的机会。邻里年纪相仿的姑娘,自身条件好一点的都跟着男人离开了漫天飘沙的地方,差一点也早早让家里找好了下家。他倒也不排斥结婚,仅仅是在等待,好像莴苣公主似的,盼望着某一天会有人爬上那藤蔓。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母亲,父亲又是读过一点书的,不太瞧得上乡里人,自然没人帮他张罗婚事。父亲走后,有邻居看他可怜,帮忙介绍,甚至有过对方相貌端正,未曾结缘这种好机会。而郑新竹也是正常的一同吃饭,正常的月下散步,却总是无疾而终。媒人都会觉得遗憾,这么老实的小伙子,不沾烟酒,工作也勤勤恳恳,为什么没有姑娘喜欢呢。不过他自己也想不出来一个例子,说明他真的爱慕过哪家的姑娘,事实上他真的没有动过结婚的念头。他本已经确信这辈子就这样和弟弟过下去了。
“要一起出去走走吗?”穿上姑娘借给他的大衣,郑新竹鼓起勇气问道,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好啊,晚上也没有什么工作了。”
天完全黑了。
郑新竹拖着步子,缓缓向前移动,姑娘也不似来时急切,配合他的步调踱着。
“一定是因为大衣太暖和了”,郑新竹想着,他明白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可是这沉默如此温暖,他害怕跌入冰冷的夜。
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站牌旁路灯的光。
影子逐渐变短,他的手紧紧攥在裤袋里,身体止不住的开始发颤。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进入站牌的势力范围时,一切的憧憬,顿时就烟消云散了。人群的喧嚣磨灭了温存在沉默中的暧昧。他站在队列后面,低下了头。
“我会马上把衣服还回来的。”
“一切都要结束了,是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想,“感谢你的帮助,再见了,我会把衣服还回去的,车马上就来了,我要离开了,相信我,一定会还衣服的,谢谢你,再见了。”
“咱们在往前走一段吧。”她说,于是他们再次走进黑暗与沉默。
“衣服不用着急,等到下次休息时再来就好,我还想听你讲在图书馆看的书。”
他猛然间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避开。他轻轻摩挲着,拇指从金星丘划到土星丘,每一个茧子,每一道纹路都回应着他。十指紧扣,掌纹交织在一起,汗水也由此汇聚。她白皙的脸上荡漾出一抹红晕,时间停下了。
公车的喇叭声刺破黑暗,两只手分开了,那片空间里仿佛没有它们接触过的痕迹。但是郑新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他转身走向车站,感觉一股勇气灌满了身体,他相信自己能够打破所有桎梏。他已经能想象到那袭白衣。他径直上了车,没有回头。
3
天刚蒙蒙亮,人们都还在梦中,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狗吠声和高架上断续的卡车轰鸣声记录着时间的流动。
郑新竹向坡上走着,思绪再次回到3周之前的晚上。
回到家后,郑新松并没有追问大衣的来源,也不质疑他为什么比平日晚几小时回家,只是惩罚似的紧闭着嘴,狠狠地瞪着他看。而沉浸在云端的新竹却毫无察觉地直接去睡了。
兄弟俩一周没有交谈。郑新松慌了,他开始努力地展现出更多的症状。然而终日的咳嗽与惨烈的呼吸声却并没有博得郑新竹更多的关注。
汽修厂中二手烟的味道,湿漉漉的手绢,或泥泞或干裂的坡路,灰扑扑的空,郑新竹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变得难以忍受。每天下班之后他都会走到高架下面,将身体贴在那厚实的桥墩上,感受那温热的震动。只有卡车驰向远方的声音能带来些许慰藉。
这天下班时,郑新竹走到老板面前说要请一天假,他盯着新竹看了一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聚焦向某个未知的点,轻轻拍了
他两下,点了点头,离开了。
到中街子时已经是正午了,郑新竹像少年般的昂首挺胸,穿过人们的喧闹声走到裁缝铺门口。
她就在那里,正在专心地踩着缝纫机,发穗摇曳着,洒落金色的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停在她面前。
她似乎并没有听到脚步声,仍然沉浸在缝纫机的世界里。接着她抬头看了,有一点迟疑地盯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郑新竹很难接受对方的反应,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两人对视着,姑娘的眼神逐渐变得烦躁,最终开始害怕的摆手,眼泪涌了出来。
郑新竹在街上游荡着,幽灵似地。他在临街店铺的玻璃窗上看到了一个穷迫的中年流浪汉,手上拽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瓶,毛衣皱巴巴的,脸上由于寒冷和酒精的双重作用显得又青又紫。他本以为自己不必还那件大衣的。
一个更有经验,游刃有余的男人可能会视之为一次小小的遗憾,而郑新竹却觉得委屈至极。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心交给别人,却被毫不留情地仍在地上踩踏。仿佛蝉在17年后醒来,却发现自己被水泥包裹,永远无法抵达美丽的世界。
4
清脆的蝉鸣声伴着孩童嬉闹的声音在公园里奔跑,夕阳微弱的光随树叶的摇曳而闪烁着,有情侣相拥漫步,也有老年夫妻带着摇椅乘凉,俨然是夏日傍晚的美好时光。
三十年来,这里已经建起了两座摩天大楼和几个高档小区,中街子口的小公园就是附近人们消暑的最好去处。
郑新松10年前去世了,回来汽修厂的老板挣了些钱,在城里开了家分店,就让孑然一身的郑新竹负责监督,多出来的工资足够他租一个简单的小房子,还能满足他不知何时开始的酒瘾。他便宜卖掉了老屋,与邻里也都断了往来,除了几个汽修厂的老员工外,他与自己的青春已毫无瓜葛。他没有过恋人,也没有可以敞开心扉的朋友,他摒弃了所有非必要的文字,没有再去过图书馆,也总是有意回避着那条小巷。
这天,或许是酒劲上头,又或许是被温暖的氛围所吸引,他走进了公园。
来到小巷的那一端时,他看到了门面翻新的诊所,被拆迁了一半,变成了超市的酒店遗迹。以及——中间的裁缝铺。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怔住了。
不远处的长凳上,坐着两个镜像般的女人,约莫50岁年纪,一样的整齐的银色长发,一样的优雅白裙,一样的让郑新竹心悸的熟悉眉眼。一个正在说话;另一个正专心听着,挂着纯真的微笑,两只手做着复杂而规律的划动。
简直难以想象
双胞胎姐妹
荒诞可笑
去死吧
天命
同一片天空,烟花炸裂开来,一束接着一束,附近的人们爆发出欢笑声,却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一定是出去散步了,或者是在后院操作洗衣机,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她不会长时间让哑巴姐妹在前面招呼客人的。是啊,回去那家小裁缝店的肯定都是附近的街坊,没有人不知道她们家情况的。
要是他当时喊她几声呢,要是他按照约定再多等一周呢,如果他能等到傍晚再去呢?
不过那又如何?他又不可能真的丢下弟弟不管,他们俩没有法子照顾两个病人的,弟弟对于和他处在相同处境的他人是不会有一点同理心的。他也不会接受哥哥有一天要去结婚的。
两个人相对走在漆黑的独木桥上,能相遇一瞬已是莫大的幸运,怎么敢奢望携手一程呢?稍有不慎便落得粉身碎骨,与其在一番浓情蜜意后别离,不如将那一刻的美好尘封在心间。
不过当这天命降在个人头上时,却没人会这么想。直到行将就木之前,郑新竹仍然希望自己能抓住那次机会。即使化作扑火的蛾子,也好过像机械钟一般摆过数十年岁月。他永远不会停止怨恨那捉弄人的天命。不过他倒是很高兴自己有机会得知真相,至少那份温暖曾经存在过,哪怕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