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看到一老哥发的朋友圈,是他临贴问早写的字,内容是白居易的《卖炭翁》中的这么几句: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读来令我深有感触。
眼下已经过了立冬,今早又下起了凄冷的雨,我上午到医院值班,身上的衣服有些单薄,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读到这几句话,我不由得想起了小的时候我到城里卖菜的情景。
那年冬天特别冷,一个冬天我都和大人一起每天起早贪黑地卖菜,因为那时候我们的收入主要就是靠卖菜,其他也没有什么收入来源了。
但是卖菜的收入也并不能改善我们的生活,到年底生产队一算账,我们家总是透支,就是说父母亲一年来辛辛苦苦的劳动挣的工分并不够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所以我们的粮食、布票等等都不能全部分到手,但是一家人总要生活,就得想办法弄点钱上交来抵工分,才能领到口粮和布票,维持基本的吃和穿。
我们那时候卖菜也就是几分自留地里种的那点过冬的菜,有夏天种、秋天收的萝卜白菜,有父亲用塑料大棚种的蒜苗、菜花,那时候还没有人种大棚蔬菜,所以这都算是稀罕物了,能卖上好点的价钱。
那时候交通不方便,没有像样的马路,更没有方便的交通工具,所以我们都是走的泥泞的土路,要么肩挑,要么拉着平板车,把菜运到十几里地外的农贸市场去卖。但那些农贸市场上大多数的人也都是周边的村民,他们很少会买菜。所以就只能卖给那些少数矿上的工人,还有一些在公家单位上班的人,比如学校、医院、供销社、政府等,我们说他们是吃公家饭的人,他们其实大多数也都是这周边的村民,家里是有地的,也会种点菜,是不需要买菜的,因为那时候大家对菜的要求不高,能吃下饭就行,所以很多家庭一年到头就只是吃自家地里种的萝卜、白菜、豆橛子。所以在这里菜很难卖上价,也很难卖出去。
眼看着还有几天时间就过年了,我们家还没有包饺子、没有蒸白面馒头的白面(小麦面粉),这是我们一年最盼着的事了,一家人也没有买布做件新衣服,父亲就很着急,他说怎么着也得过个像样的年。
父亲就说,咱走远点,到城里去卖菜吧,城里人有钱,过年了也舍得花,咱这些菜都是稀罕物,城里人肯定买。
头天下午,我们从农贸市场回到家就到塑料大棚里挖蒜苗和菜花了。回到家里,就着煤油灯那微弱的光,我们把蒜苗一把把捆扎好,尽量弄得好看点,让人看到愿意买。等我们把菜捆好的时候,都已经半夜了,双手都冻僵了,那时候我的手上有好多冻疮。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梦乡的时候,就被父亲叫醒了,父亲说,鸡叫三遍了,咱们得起床了,天亮的时候得赶到城里,不然找不到摊位了。我迷迷糊糊地就起床了,看到院子里父亲已经把菜装到平板车上了,还装了两口袋山芋。
我们拉着平板车就朝城里出发了。那时候还没有柏油路,刚下过雪,那时候冬天很冷,那年冬天又特别冷,那雪很深,但路上的雪已经被人车踩压过了,一上冻,更加高低不平,很难走,没多久我就出了一身汗,但又不能脱衣服,因为那时候我身上就穿着一件棉袄,里面也没有衬衣,要是脱了,那就是光着膀子了。
我们还担心到城里这菜能不能卖上价钱,这正应了白居易的那几句话,只不过把炭字换成了菜字: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我和父亲轮换着拉车,三十多里地,我们真的在天刚亮就到了城里,我记得那时候是在段庄市场,我们找了片空地,铺好一块塑料布,就算是摊位了,然后把菜摆在上面。
城里真好,刚到中午,我们就把菜卖完了,但是我们带来的两口袋山芋基本没有卖出去,父亲说,咱们再往城里面走走,看看能不能卖掉。我们就拉着平板车沿着淮海路一路向东,中间遇到了一个警察拦下我们,说是平板车不能在淮海路上走,父亲就带着我绕了几个巷子,来到了博爱街市场,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繁华的商业街。在这里我们又等了两个钟头,终于卖出去一口袋山芋。眼看着太阳偏西了,父亲说,剩下的咱不卖了,天黑前得赶回家,因为我们那时候要路过一个路口,那个年代据说那个路口比较紧哄(就是说那里有拦路抢劫的),父亲是担心这点好不容易卖菜赚来的钱被人抢去了。
临走的时候,父亲指着菜市场东边马路对面的医院对我说,你就是在那个医院学会走路的,你好好学习,看看你长大能不能到这里面当医生。
原来是因为我十一个月的时候,我姐姐在这里住院,母亲就带着我在这里陪护,我也就是在这里学会了走路,居然还有一个不符合科学的现象:我能清晰记得我在木楼梯上爬,并且学会走路的情景。因为据说人是不会记得三岁之前的事的。
在我刚到这里工作的时候,那座楼还在,我还特意去摸了摸那个木楼梯,可惜现在那座楼被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