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七月的故乡

七月的故乡

七月的风从山坳里拐过来的时候,带着稻花香。那香气软软的,懒懒的,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还舍不得睁开眼睛。整个村子都浸在这种香气里,连屋檐下打盹的老黄狗,鼻翼也会微微翕动几下。

井台边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可井水依旧是凉的。我们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脚心先是感到一阵灼热,然后一桶井水兜头浇下来,那凉意便从头顶一直钻到脚底,整个人都激灵灵打个寒噤。井水在石板上漫开,映着碎碎的蓝天白云,又被我们的脚丫子踩碎了。邻家的二丫总爱在这个时候蹲在井边,看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成一片模糊的亮斑,然后伸手去捞,捞起来的却只有满手的水珠。

稻田里绿得不像话。那种绿是泼墨似的,浓得化不开,一直绿到天边去。风过处,稻浪便一层推着一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翻动一本极厚的书。我们钻进稻田里捉蜻蜓,人矮,稻子更高,头顶上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天。红蜻蜓停在稻穗上,翅膀薄得透明,能看见阳光从翅膀那边透过来,把叶脉的影子都照得一清二楚。这时候是不能出声的,连呼吸都要放轻,可往往还是让它们飞走了,只留下颤巍巍的稻穗,把几颗露珠抖落在我们的鼻尖上。

溪水是山上下来的,带着些青苔的腥甜。我们光着身子泡在水里,水只到腰际,凉丝丝的,能看见小鱼从脚趾间游过。二丫的哥哥最会捉鱼,他把竹篓子逆着水流放下,半晌提起来,里面便有几条银亮亮的小鱼在蹦跳。鱼是不大的,可我们觉得那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收获。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坐上去要当心,不然就会一头栽进水里,惹得大家笑成一团。那笑声顺着溪水流走了,流到很远的地方,可我们当时不知道,以为笑声会一直在那儿。

日头偏西的时候,村子里便热闹起来。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先是直的,后来被晚风一吹,便袅袅地散开了,和暮色混在一起。大人们蹲在门槛上吃饭,碗里的菜不过是自家园子里摘的豆角茄子,可他们吃得香,呼噜呼噜的,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我们端着碗满村跑,这家夹一筷子,那家舀一勺汤,等跑回家时,自己的碗里倒比出门时更满了。井台边又聚了人,有洗菜的,有挑水的,有纯粹来乘凉的。东家的婶子说今年的谷子长得好,西家的叔公说山上的李子熟了。话是碎碎的,可听着心里踏实,像是有人在替你数着日子,一天一天,都清清楚楚。

月亮上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静了。可那静里又藏着许多声音:稻田里的蛙鼓,草丛里的虫鸣,溪水不知疲倦的流淌声。我躺在竹床上,能看见银河斜斜地挂在天上,那么多星星挤在一起,像是谁把一把碎米撒在了黑缎子上。祖母的蒲扇在我身边一下一下地摇,风是软的,带着艾草的味道。她有时会哼几句山歌,调子拖得长长的,和远处的蛙声应和着。我就在这样的声音里昏昏睡去,梦里还是那片绿得淌水的稻田,和井台上碎碎的蓝天白云。

如今我坐在这城市的屋子里,七月的风从空调的缝隙里挤进来,干巴巴的,没有稻花香。可闭上眼睛,那片绿还在,那溪水还在,那些碎碎的话语和长长的山歌都还在。它们融在我的血液里,每到七月便苏醒一次,让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故乡在身体里绿着,永远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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