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槐风初起
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开始落白花了。
陈穗蹲在墙根儿摘凤仙花,浅粉色的花瓣兜在掌心,忽然有细碎的白点儿簌簌落在手背上。抬头望去,槐树的枝桠已经织成绿云,风过时千万片叶子掀起波浪,碎银似的阳光就在浪尖上跳跃。那些小米粒似的槐花便乘着风,跌进她的发间,沾在蓝布围裙上,像撒了把星星。
"穗穗,帮王婶摘把葱。"隔壁传来婶子的呼唤。陈穗应着起身,围裙口袋里的玻璃弹珠跟着晃动,发出轻响。她穿过院子时,瞥见葡萄架上挂着的竹帘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窗台上那盆蔫蔫的薄荷——是上周阿远从溪边挖来的,说是晒干了能泡凉茶。
阿远是巷尾修车铺李叔的儿子,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虎牙。此刻他正蹲在自家门口给自行车补胎,橡胶水的味道混着槐花香飘过来。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喊:"穗穗,下午去溪边摸鱼不?"
陈穗弯腰拔葱,葱白沾着新鲜的泥土:"不去,我要帮奶奶晒梅干。"
"那给你留个最大的田螺。"阿远举起扳手晃了晃,阳光在他手腕的银镯子上掠过——那是他满月时李婶送的,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蝉鸣声忽然密集起来,像撒了把碎玻璃在青石板上。陈穗把葱捆好送去王婶家,路过井台时看见张奶奶正在洗被单。木盆里的水映着天光,肥皂泡飘起来,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穗穗热不热?"张奶奶往井里坠桶,"来喝碗冰镇酸梅汤,你奶奶今早送来的。"
冰凉的玻璃碗触到掌心时,陈穗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也是这样的午后,她和阿远蹲在井台边喝酸梅汤,看张奶奶用蓝印花布晒被子。阿远把玻璃珠放在井沿上滚,结果掉进水里,两个人趴在井口看了半天,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晃动的水里碎成两半。
喝完汤回到家,奶奶已经在天井里支起竹匾。深褐色的梅子铺了满满一层,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陈穗搬来小板凳坐着,帮奶奶把梅子翻面。老人家的手背上爬着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还沾着晒梅子的盐粒,动作却很利落,一颗颗梅子在她指腹间翻转,像在跳慢舞。
"穗穗,等梅子晒干了,给你做蜜饯。"奶奶往她手里塞了颗杨梅,"甜不甜?"
果肉咬破的瞬间,酸甜的汁液漫上舌尖。陈穗含着杨梅看天,云朵白得像棉花糖,在瓦蓝的天上慢慢飘。不知哪儿来的蝴蝶停在竹匾边缘,翅膀上的金粉在阳光里明明灭灭,像谁撒了把金箔。
远处传来卖冰棒的吆喝声,"奶油冰棒——绿豆冰棒——"铁制的箱子裹着棉被,走街串巷的人肩膀上搭条白毛巾,汗水把后背的蓝布衫浸出深色的云。陈穗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想起昨天阿远说,冰棒棍子攒够五十根能换玻璃弹珠。
"奶奶,我去买冰棒。"她站起来,围裙上沾着几颗梅干的碎屑。奶奶笑着挥挥手,银发在风里飘起几丝,"别跑太快,当心摔着。"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凉鞋踩上去微微发暖。卖冰棒的大叔正站在槐树荫下歇脚,箱子上的棉被掀开一角,露出花花绿绿的包装纸。陈穗数出两枚硬币,换了根绿豆冰棒,咬下去时,碎冰碴在齿间咯吱作响,凉意在喉咙里散开,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她舔着冰棒往回走,看见阿远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躺着个花布包。"这是啥?"她凑过去看。
"秘密。"阿远挤挤眼,车铃叮铃哐啷响起来,"晚上去晒谷场看电影不?《少林寺》。"
冰棒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开小小的湿痕。陈穗想起去年夏天在晒谷场看《大闹天宫》,蚊子在耳边嗡嗡叫,阿远把风油精涂在她胳膊上,结果自己被呛得直打喷嚏。"去。"她说,"我要带奶奶腌的酸豆角。"
"那我带瓜子。"阿远骑着车往前冲,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车筐里的布包晃了晃,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布料——像是块手绢。
陈穗咬着冰棒笑了,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织成花纹,风掠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远处溪水的气息。夏天总是这样,连时光都变得黏腻而悠长,像块化不开的麦芽糖,裹着蝉鸣、花香,和青石板上永远晒不够的阳光。
二、溪声清浅
午后的溪水涨了些,上游的稻田正在放水。陈穗蹲在石头上洗梅干,竹篮浸在水里,褐色的梅子随着水流轻轻晃动。阿远卷着裤腿在浅滩处摸田螺,忽然举起手欢呼:"穗穗你看!"
阳光下,他掌心躺着颗拇指大的田螺,壳上沾着青苔,顶端有处泛着珍珠母的光泽。陈穗把梅干捞起来沥干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上次你说要找能吹出声音的田螺,找到了吗?"
"还没。"阿远把田螺放进玻璃罐里,罐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罐,"不过我发现个秘密基地。"他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往上游指了指,"那边有个水潭,水深到能没过脖子,还有好多野荷花。"
梅干的咸味儿混着溪水的清凉钻进鼻子。陈穗望着远处,两岸的芦苇长得茂盛,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去年秋天她和阿远来这里捡芦苇穗,编了个草帽给奶奶,老人家戴了整个冬天。
"去看看?"阿远已经脱了背心,露出晒黑的脊背,"水可凉了,比井水还舒服。"
竹篮放在岸边,陈穗跟着他蹚水过去。溪底的鹅卵石硌脚,她走得小心,忽然被水草绊了下,踉跄着扶住阿远的肩膀。"笨蛋。"阿远笑着把她拉稳,指尖沾着的水珠甩在她手臂上,凉凉的。
水潭果然藏在芦苇深处。荷叶高高低低立着,粉色的荷花含苞待放,花苞上停着只红蜻蜓。水面倒映着天空,蓝得像块宝石,偶尔有小鱼掠过,碎成满池星光。
"我教你浮水。"阿远蹲下来往水里撩水,"像这样,手脚要放松。"
陈穗脱了凉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冷得让她激灵一下,阿远已经扑通通游了出去,像条泥鳅。阳光洒在他背上,汗珠顺着脊梁骨滑进水里,激起细小的水花。
"下来啊!"他踩着水喊,头发湿成绺,贴在额头上,"别怕,我托着你。"
深吸一口气,陈穗慢慢走进水里。当水位漫过胸口时,她忽然有些紧张,伸手抓住阿远的胳膊。他的皮肤滚烫,带着阳光的温度,掌心覆在她腰上时,能感觉到细小的绒毛。"放松。"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溪水的潮湿,"看,你浮起来了。"
真的,四肢慢慢漂在水面上,阳光晒得眼皮发烫,远处的蝉鸣和水流声混在一起,像首模糊的摇篮曲。陈穗望着天上的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轻轻悠悠地飘在蓝天下。
不知过了多久,阿远忽然说:"穗穗,你闻见没?"
她吸了吸鼻子,除了水草和荷花的清香,还有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是野莓。"阿远指向岸边,"那边有棵树,结满了红果子。"
两人爬上岸,果然看见株歪脖子树,枝桠上挂满了红彤彤的野莓。陈穗踮脚去够,阿远忽然蹲下来:"踩我肩膀上。"
她犹豫了下,把脚踩在他结实的肩膀上。阿远慢慢站起来,双手稳稳托住她的小腿。野莓的汁液沾在指尖,放进嘴里酸甜可口,还有细小的籽硌牙。陈穗摘了颗最大的,放进阿远嘴里:"甜吗?"
他抬头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忽然笑了:"比蜜饯还甜。"
风掠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声。陈穗低头看他,发现他手腕上的银镯子不知何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道淡淡的红痕,像道小月牙。"你的镯子呢?"她伸手去摸。
"昨天帮李叔修车时摘了,可能忘在工具箱里了。"阿远的耳朵有些红,"穗穗,你头发上有朵花。"
他伸手取下那朵落在她发间的野荷花,花瓣上的水珠滴在她锁骨上,凉丝丝的。陈穗忽然想起奶奶说过,荷花戴在头上会招来好运。她接过花别在耳后,看见阿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又迅速移开。
溪水在脚边流淌,带走几片落花。远处传来卖米花糖的梆子声,"咚——咚——",慢悠悠的,像夏天的心跳。陈穗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竹篮,看见水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挨得那样近,像两株并蒂的荷花。
三、星夜流萤
晒谷场的银幕已经支起来了,白色的幕布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陈穗跟着奶奶拎着竹椅过来时,阿远正在和几个男孩追跑打闹,手里举着个玻璃瓶,里面有几点绿光在闪烁。
"穗穗!"他跑过来,脸上带着汗,"看,我捉了萤火虫!"
玻璃瓶在暮色中像提着盏小灯笼,萤火虫的光亮时明时暗,映着阿远兴奋的脸。陈穗凑近了看,那些小小的虫子在瓶里爬动,尾部的光带像撒了把碎星星。"别关太久,它们会闷死的。"她说。
"知道啦,等看完电影就放了。"阿远把瓶子藏在背后,"你带酸豆角了吗?"
"当然。"陈穗举起手里的布包,里面装着奶奶用荷叶包好的酸豆角,还有半块绿豆糕,"张奶奶给的,说你们小孩子晚上容易饿。"
晒谷场渐渐热闹起来,各家搬来的竹椅、木凳摆得整整齐齐。有人支起煤炉煮玉米,甜香混着稻草的气息飘过来。陈穗坐在竹椅上,看阿远和男孩们在银幕前跑跳,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幕布上变成晃动的剪影。
天完全黑下来时,电影开场了。李连杰饰演的觉远和尚在银幕上舞棍,棍风带起尘土,看得人热血沸腾。陈穗咬着酸豆角,忽然感觉有东西落在胳膊上——是阿远偷偷递过来的瓜子,壳已经剥好,整整齐齐码在手心。
萤火虫的瓶子放在竹椅旁边,绿光映着阿远的侧脸,他看得入神,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陈穗忽然想起白天在溪水里,他托着自己浮水时的温度,耳朵不由得发烫。她低头嗑瓜子,听见旁边的王婶跟奶奶聊天:"你家穗穗和阿远真是般配,一个文静一个活泼。"
奶奶笑着摇头:"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讲。"
银幕上,觉远和尚一拳打倒了坏蛋,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阿远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指着天上:"穗穗,看流星!"
她抬头望去,深蓝色的夜空里,一道银色的光痕划过,像谁用指尖在天幕上轻轻一划。陈穗下意识闭上眼睛许愿,等再睁开时,看见阿远正望着她笑,萤火虫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落了两颗小星星。
电影散场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晒谷场上,人们收拾着椅子,互相道晚安。阿远拿着玻璃瓶走到溪边,拧开盖子:"飞吧,回家找妈妈。"
萤火虫陆续飞出来,尾部的光点越升越高,融入漫天繁星。陈穗望着它们消失在夜空中,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萤火虫是死去的亲人变的,提着灯笼回来看人间的亲人。
"阿远,你许了什么愿?"她轻声问。
他踢着路边的石子,半天没说话。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不告诉你。"他忽然跑起来,回头喊,"穗穗,来追我啊!"
两个人在田埂上跑着,露水打湿了裤脚,青蛙在稻田里呱呱叫。阿远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看,北斗七星!"
陈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七颗明亮的星星在夜空中排列成勺子的形状,仿佛盛着银河的水。她想起课本上学过,北斗星总是指向北方,给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以后我们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她问,"像北斗星那么远?"
阿远捡起块石子扔进稻田,惊起几只萤火虫:"傻瓜,不管多远,我都会找到回家的路。"他转身看着她,月光照亮他的脸,"还有你。"
夜风带来稻花的清香,远处的村庄传来狗吠声。陈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不知道是因为夏夜的风,还是因为阿远眼里的星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溪底的鹅卵石,在水流里轻轻晃动,等待被时光的手捡起。
回到家时,奶奶已经在天井里摆好了竹床。竹席上洒了花露水,散发着清凉的香气。陈穗躺在竹床上,看银河在头顶流淌,星星多得像撒了把碎米。奶奶摇着蒲扇,讲起自己小时候的夏天,"那时候没有电扇,我们就坐在槐树下,听你太爷爷拉二胡......"
蝉鸣声渐渐低了,远处的阿远家还亮着灯,窗纸上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陈穗摸了摸枕边的玻璃罐,里面装着白天捡的田螺壳,还有阿远送的萤火虫翅膀——虽然知道翅膀会失去光泽,但她还是想留住点什么。
月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脸上,像谁轻轻吻了一下。陈穗闭上眼睛,听见奶奶的蒲扇声和远处的蛙鸣渐渐融合,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在这张网里,夏天的梦正悄悄生长,带着槐花香、溪水清和少年人的笑,在时光里慢慢酿成琥珀。
四、夏末未央
最后一场雷雨过后,夏天忽然有了尾声的味道。
陈穗蹲在井台边洗抹布,看见张奶奶收走了晒了整个夏天的蓝印花布。晾衣绳上的背心短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空气中隐约有股桂花香——虽然离秋天还有些日子,但蝉鸣声已经稀了,像琴弦上的松弦。
阿远坐在门槛上擦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他的录取通知书。镇上的中学要开学了,他说以后每周只能回来一次。"穗穗,"他忽然喊,"过来帮我个忙。"
抹布扔进木盆里,陈穗走过去时,看见他手里拿着个红丝绒盒子。"送你的。"他别过脸,耳朵尖发红。
打开盒子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里面躺着只银色的镯子,细巧的镯身上刻着缠枝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阿远,这太贵重了......"
"是我用暑假打工的钱买的。"他挠挠头,"你看,和我的镯子是一对。"他伸出手腕,露出新戴的银镯子,同样的缠枝花纹,只是比她的粗些。
陈穗忽然想起那个在溪水里浮水的午后,他手腕上淡淡的红痕。原来那不是月牙,是摘镯子时留下的印子。"傻瓜。"她轻声说,任由他把镯子戴在手腕上,银镯触到皮肤时带着体温,像他掌心的温度。
巷子里传来卖桂花糖的吆喝声,"桂花糖——新鲜的桂花糖——"陈穗望着阿远家门前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出浅黄,那些曾盛满夏天的槐花,早化作了泥土里的芬芳。
"穗穗,等我放假回来,带你去看海好不好?"阿远忽然说,"我在地理书上看到,海比溪水蓝得多,一眼望不到边。"
镯子在手腕上轻轻晃动,陈穗想起晒谷场的流星,想起溪水里的野荷花,想起那些在槐树下流淌的午后。夏天终究会过去,但有些东西,就像埋在心底的种子,会在时光里悄悄发芽。
"好。"她笑着点头,风掠过巷口,带来最后一缕蝉鸣。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为这个夏天鼓掌,为那些藏在蝉鸣里的秘密,为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的浮光流年。
远处的稻田开始泛黄,收割机的轰鸣声响起来。陈穗望着天上的云,忽然觉得夏天从未真正结束——它藏在银镯的花纹里,藏在晒梅干的竹匾上,藏在少年人眼中的星光里,随着岁月的风,轻轻摇晃,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