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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如春
夜是墨蓝的,厚厚地铺展着,却又不那么实心,倒像一匹用旧了的绸子,隐隐透出底下都市永不肯眠息的光晕来。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刀子似的空气便迎面扑来,精神为之一凛。离那交子之时,似乎还有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辰光。这等待的当口,万物都屏着息,仿佛一个盛大仪式前,偌大天地间那片刻虔诚的静穆。
寂静里,旧岁的影子,便悄然漫上来了。
旧岁是什么?它绝不是日历上被撕去的那一叠轻飘飘的纸。它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心的一角。它是母亲年夜饭上,那盘总也炒不出她当年手艺的醋溜白菜;是深夜归家时,路灯下被拉得忽长忽短的、自己那孤独的影子;是书页间夹着的那片已然枯黄,却仍留着些许脉络痕迹的银杏叶。这些琐碎的光斑,并不如何璀璨,却像河床底的卵石,被时光的流水日夜冲刷着,磨去了棱角,只余下温润而坚硬的实质,静静地躺在记忆的深处。你几乎要忘了它们,可在这岁末的寒风里,它们的轮廓,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原来,我们度过的不是日子,而是这一点一滴心情的聚散,是这些微小得近乎卑微的得与失、怅惘与慰藉,织成了我们生命里看不见的年轮。
正出着神,远处,第一声钟响传来了。
“当——”。
声音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洪亮震耳,它像是从大地的心脏里,悠悠地、沉稳地搏动出来的一记脉搏。它穿越了稠密的夜气,略带着些微寒的颤音,抵达我的耳膜时,已滤去了所有的火气,只余下一团浑圆的、青铜色的庄严。这一声,是圆满的句读,为那本写满了365个故事、字迹或有潦草或见工整的旧书,缓缓地合上了封底。余韵长长地拖着,在寒夜里散开,仿佛催促着一切未了的情愫、未言的歉疚、未竟的梦想,都在这袅袅的尾音里,做个干脆的了断。
钟声并未停歇,它一声接着一声,从容不迫地漾开。
“当——当——”
一声与一声的间隙,那奇妙的空白,仿佛不是寂静,而是更博大的容纳。我忽然想起古人“晨钟暮鼓”的意象来。那钟声是穿透山间朝雾的,唤醒的不只是山林鸟兽,更是一日清明的生计与禅意。而今这都市的钟声,唤醒的又是什么呢?是高楼格子间里未熄的灯火,是马路上依旧奔忙的车流,还是如我一般,守在窗前与自己的时光对晤的平凡灵魂?钟声是一样的钟声,只是这听钟的耳朵,与听钟的心境,早已沧海桑田了。它不再仅仅是报时,更像一种年复一年的、集体的仪式,一种对不可挽留之时间的温柔目送,与对渺不可知之将来的无声期许。
钟声递送着,旧岁的画幅,便在这青铜的声浪里一帧帧淡去,褪色。而新章的序曲,却仿佛随着每一记钟鸣,在看不见的地方,渐次清晰起来。
“新章”二字,落在心里,竟有些陌生了。孩童时的新年,是确凿无疑的“新”:新衣、新帽、崭新的红纸包着的压岁钱,连空气里都满是硫磺与糕点混合的、热腾腾的“新”味道。那时的未来,像一卷未曾拆封的绚丽画轴,有着无穷的可能。如今,“新”仿佛不再是一件外在的、唾手可得的礼物,而成了一种内向的、需要自己用力去开凿的状态。它或许是决心戒掉一个拖沓已久的习惯,是鼓起勇气开始学习一项全然陌生的技能,抑或,仅仅是应允自己,在新的一年里,对待生活与身边的人,再多一份耐心与温和。这“新”,不再是时间的赠予,而是生命自身的、一场静默的起义与重建。
最后的钟声,格外悠长,仿佛将全部的能量与祝祷,都凝在了这一记鸣响里,然后慷慨地洒向人间。余音在天地间回荡、交融,终于与夜色、与灯火、与无数倾听的呼吸,化为一体。钟声歇了,世界仿佛经过了一番洗涤,呈现出一种新鲜的寂静。这寂静不再是之前的空无,而是一种饱满的、充满可能性的“空”,如同大雪覆盖下的原野,虽目之所及一片纯然,却深知那底下正涌动着待发的生机。
我轻轻关上窗,将那片清冽而饱满的夜色关在外面。室内的暖气重新包裹上来,方才心头那一点因凭窗而生的微寒,渐渐化开了,化作一股融融的暖意。我知道,明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街道依旧繁忙,生活的琐碎与重量不会因这钟声而减少半分。然而,总有些什么是不同的了。那钟声已在我心的某个角落,铸下了一口小小的、无声的钟。在往后那些或许平淡、或许崎岖的日子里,当我感到困顿或迷失时,或许便能听见它从记忆深处传来的一声清鸣,提醒我那个站在新旧之交的夜晚,我曾如何认真地与过去告别,并怀着怎样谦卑而又热切的盼望,推开过一扇属于未来的、无形的门。
旧岁已成定稿,藏于身后的行囊;新章尚是素笺,静待第一行笔墨的落下。而这之间,便是那连绵不绝的、生命的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