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暗夜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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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像是泼翻了的墨,又像是凝固了的淤血。天地是只无边的瓮,我便是这瓮底一粒微茫的尘。然而这暗,却不是死的,它在呼吸,以一种庞大而均匀的、沉甸甸的节奏。是空气自身在缓慢地搏动么?不,那搏动的中心,是远远的、镇子那头小丘上的钟楼。

这沉甸甸的、准时漫过一切的声响,便是从那黑暗中浮凸出来的碑,一座时间的碑,一座声音的碑。它来了,从容不迫地碾过屋瓦,漫过街巷,压弯草叶的末梢,最后沉甸甸地,夯在我的心口上,留下一片颤巍巍的、金属的凉意。

镇子是睡了的,或许从来便未真正醒过。钟声的间隙里,能听见夜的鼾声——是风穿过空巷的呜咽,是老木窗棂不堪自身重量的吱呀。可我总想,那钟楼里呢?那截据说系着粗麻绳、油亮亮的钟锤,是自己在动么?夜复一夜,将这青铜的喉咙撞响?我闭上眼,那声音便有了形状。它不再是声响,而是一圈圈清晰的、铜金色的涟漪,自我看不见的中心,无可阻挡地漾开。它碰着了东街那座低矮的、墙皮剥落的木楼。

二楼靠窗的那间,灯还黄黄地亮着。我认得那灯光的,倦怠的,温驯的,像熬过了头的粥。灯下该是那个女人,总在糊着仿佛永远也糊不完的火柴盒。她的动作是呆板的,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手臂划出短促而规律的弧线,与窗外漫进来的钟声,竟暗暗地合上了拍子。钟声漫过时,她糊纸的“沙沙”声便被吞没了,她自己仿佛也被吞没了,成了一幅贴在这巨大声响背景上的、薄薄的剪影。

那钟声是凉的,硬的;她的灯光是温的,软的。可偏偏是这温软的,被那凉硬的包容着,浸润着,竟也染上了一层铜绿的、沉甸甸的锈色。她的希望呢?她的叹息呢?大概都碾进了那一起一伏的、单调的动作里,被钟声载着,一同沉到夜的底部去了罢。她或许从不知道,自己每夜无言的辛劳,竟也成了敲响这钟的、无数重量里,极轻又极固执的一份。

钟声的涟漪继续漾开,向西,淌过那座小小的、早已上了门板的学堂。守门人的屋子还透着一星豆大的光。我仿佛看见那个干瘦的老头儿,戴着断了腿、用线缠着的老花镜,就着那点光,用一把更小的锉刀,聚精会神地打磨着一枚小小的、黄铜的铃舌。

他眯着眼,凑得极近,呼吸都屏着,生怕吹走了手下那点微不足道的金屑。他对那宏大的钟声是充耳不闻的,他的全副精神,都在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上,在那即将诞生的、清越的“叮”的一声上。那钟声于他,是背景,是空气,是无关的他物。他只想修好这枚属于学堂小铜铃的舌头,明日孩子们摇响它时,声音能更脆亮些。他对自己这小小的、专注的命运,是满意的。他决计想不到,他的专注,他鼻尖沁出的细汗,他手下飞出的、比尘埃还细的铜末,也正被那沉沉的钟声吸纳着。他是听不见钟的,可他的存在,他那一点固执的匠心,却成了那震颤的铜壁上,一道极细微、无人察见,却实实在在的纹路。钟声因这千千万万份“不相关”的专注,而更沉,更厚,更有了包容一切的生之况味。

涟漪终于涌到了我的窗前。我推开一条缝,让那带着夜露气味的声浪涌进来。街角暗处,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细看,是个蜷着的人影,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臃肿的旧衣。是个流浪的乐师罢,身边倒着一把破旧的手风琴。钟声正盛时,他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枯瘦的,却异常稳定,在那虚空里,一下,一下,合着钟的节拍,无声地敲击着。他不是在抵抗这声响,也不是在应和,倒像是在抚摸一匹看不见的、巨兽的脊梁。

钟声的余韵袅袅将散时,他却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种浑浊的、破风箱似的低鸣,随即又归于寂静。那声音太难听了,像呜咽,又像讪笑,与庄严的钟声格格不入。可就在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那宏大的、打磨得光润的钟鸣,因了这一点“杂音”,才真正地活了,有了人的温度,哪怕是苦涩的、扭曲的温度。他不是钟壁上的纹路,他是钟声吐出的一缕气息,温热地,带着命运的茫然与不甘,旋即便被后面赶来的、更沉的声浪卷走,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们或许都如此,自以为清醒地听着钟,评判着钟,却不知自己正用全部的呼吸与叹息,喂养着这口钟,成了它余音里一缕注定消散、却又不断新生的共鸣。

夜,确乎还长。长到足以让这一次的震颤彻底沉入地底,长到让黑暗重新凝结如铁。风不知何时住了,连夜的鼾声也停了。万籁俱寂里,只剩下等待。皮肤能感到空气正一点点绷紧,绷紧,像一张拉满的、无形的弓。

所有的微尘都屏住了呼吸。我知道,那不容置疑的下一记,正在赶来的路上。它将准时响起,碾过东窗的灯,西窗的匠心,碾过街角的呜咽与讪笑,也碾过我此刻这无谓的思量。它会像生活本身一样,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专注与涣散、温热与冰凉,都锻打进它那沉甸甸的、单一的声响里。然后,留下更长,更耐人寻味的、一片空寂的余韵,让我,让我们,在其中继续浮沉,继续成为它的一部分,直至自己也化成一声微弱的、无人察见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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