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鸟伯乐“此地有鸟”PK赛十二月“耳”征文,PK对象:三升春酒。】
题记:当蟋蟀在鼓膜上篆刻历史/所有未言之语开始破茧
一、妈妈说耳朵里有一只小虫
妈妈说过好几次,她耳朵里有一只小虫。
默冉凑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妈妈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后被欣喜替代:“你看不见好。”
默冉拉着妈妈去窗前,两只手扯着妈妈的耳廓,就着阳光,看到耳道,看到细细的小小的绒毛,可是看不见小虫子。她问妈妈:“它在叫吗?”
妈妈点点头:“去给我滴几滴香油,看看能不能把它引出来。”
香油滴的不少,默冉想:引不出来,就淹死它。香油流了出来,却不见小虫子,妈妈说:“它安顿了不少,叫声低了。”
妈妈夜夜难眠,那个小虫子吱吱唧唧叫。默冉凑近妈妈的耳朵,找不到小虫子,也却听不到小虫子叫,屡次三番,她就有些不耐烦,心里怪罪妈妈是无中生有。妈妈仿佛听到了她的心里话,默默地看着她,笑着摇摇头。
二、会叫的小虫跟随着默冉
那年冬天,妈妈走了。
妈妈走的那天夜里,默冉听到了那只小虫子在叫:哩哩唧唧,唧唧吱吱,仿佛在窗外,又或者是在床低。是蟋蟀在叫。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窗外,白雪皑皑,北风呼啸。默冉想,这个季节,蟋蟀怎么活啊?供暖的房子里,蟋蟀可以过冬吗?
奔丧过后默冉回到自己家,夜深人静时,她想起妈妈,泪湿枕巾,耳边又想起了蟋蟀的叫声。
回到单位,轮值夜班,她一个人安静的坐着,又听到了哩哩唧唧。
给母亲上过五七坟,躺在床上,那只虫子又开始叫了:唧唧吱,哩哩唧唧吱吱。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耳朵里有一只小虫。她觉得震惊:是妈妈让它来的吗?那一只小虫子,从妈妈的耳朵里,到了自己这里?
默冉确定,这一定是妈妈给她留下的。默冉失眠了,像妈妈一样,被一只小虫子闹得睡不好觉。
以前妈妈说起耳朵里有一只小虫子,默冉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小虫子飞到耳朵里,又怎么会在耳朵里叫呢,这不科学。现在,她懂了。那时候妈妈不愿去看医生,说那不是病。现在,她也不愿去看医生,为什么之前不理解妈妈呢?她恨自己,一夜一夜,默冉就这么熬着,她这样惩罚自己,减轻罪责,才能让自己心安的解脱。
在夜里,默冉大大的睁着眼睛,是的,那是一只蟋蟀的叫声,跟妈妈描述的一样,她趴在床上,她蹲在床边,她打开窗,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喷嚏,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她在屋子里来回地走,想找出它来,找不到。她堵住耳朵,她蒙上被子,她加上耳塞,哩哩唧唧,唧唧吱,那只蟋蟀就那么倔强的叫,不知疲倦。
默冉想,妈妈也是这样的吗?睡不着的时候真难受啊,她想把那一只蟋蟀找出来。默冉用失眠和妈妈链接,失眠,是母女共有的语言。
夜复一夜,默冉借助它,想了解妈妈更多。她渐渐平静下来,牛身上会有飞来牛虻,鳄鱼身上会有牙签鸟啄食,默冉觉得,她这里,有一只小虫子哩哩唧唧,它曾在妈妈那里很多年,现在就让它在这里吧,跟它共处。
允许和接纳非常神奇,渐渐的,默冉不再失眠。她有些怀念,有些感谢这一只小虫子,它打通了两个世界,丧母之痛缓解了很多,她觉得妈妈还在。再后来,默冉感觉到一种幸运,她明白了很多事。
默冉想起读初中的时候,爸爸订阅的《名作欣赏》刊了一首诗:就是那一只蟋蟀。是流沙河写的,她想,流沙河耳朵里也有一只小虫子吗?
她站在卫生间里,微笑着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她的耳朵在动,跟随某种节律,唧唧又哩哩,吱吱又唧唧。她忽然想起:好几次在睡梦中,妈妈摸着她的耳朵;而现在,她清晰的听到了身后妈妈的低语:会一样吗?我不信命。默默,我的默默,妈妈祈祷你不要。
默冉听到妈妈在抽泣,就在耳边,她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再看镜子,只有一张惨白的脸,卫生间的顶灯眨了一下眼睛,她觉得那是一种揶揄,灯说了一句话,她却没听清。
她不自觉抬手去摸耳朵,耳垂冰冷,如同寒冬触到妈妈的翡翠耳钉,冷彻心扉。
三、孔雀蓝耳钉会说话
默冉恍惚走到客厅,她站在窗前,关掉了灯,那盏灯太喧闹。月光透过纱窗,投射出她的影子,也切割着她的听神经!月光下,那只蟋蟀格外兴奋,声波像雨珠在荷叶上跳跃,像尘土在鼓面和鼓槌间飞舞,像缝衣针在耳蜗里穿梭。她觉得,声音们嘈杂无序,一切都要嗨,她的耳世界要爆炸啦!
她用手指堵住耳道,使劲摇头、跺脚,忽然万籁俱寂,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从耳道里传出来,从唧唧吱吱声里走出来。声音牵着她,走过长长的黑暗,走过悠长的岁月,走过深山的驿道,走过长城的烽台,走过江南的旅馆,走过中原的战场,北风凛冽的掠过,野草低伏……灯亮了,她回到视觉的世界,跌入妈妈的房间。
声音的牵引还在,现在眼睛又加了一条引绳,她直直的走向妈妈的衣柜。
一个缠着红线的葫芦,立在樟木箱子底层角落。葫芦身形优雅,被精心雕刻分为两部分,接触的地方呈锯齿状上下咬合,天衣无缝。葫芦的肚子上雕刻着一只蟋蟀,栩栩如生!葫芦把也是葫芦盖把手,它丝毫没有生前的样子,一点点保护自己的毛刺都没有了,顺滑的很,应该被揉捻过千万次。
掀开精巧的葫芦盖的瞬间,经年尘味裹着蟋蟀的吱吱哩哩唧唧喷涌而出。默冉被音浪打了个趔趄,一枚孔雀蓝耳钉掉在地板上,她忽然想起妈妈临终前不再干瘪的耳垂,脸上的皱纹消失了,平滑舒展,那一刻,小虫子不再打扰她了吧,妈妈走的很安详,那副孔雀蓝耳钉,妈妈曾常年佩戴,留存的一只在地板上滚动,在默冉的耳道里滚动。
叮的一声,默冉心想:一定碎了,拿起来却它见毫发无损!它在默冉的手心里说了一句话。耳钉接触皮肤的刹那,默冉的耳道里涌进温热的液体。
她听见织布机的轰鸣,百千台织布机轰鸣的间隙里,是妈妈在广播站朗诵《就是那一只蟋蟀》。突然,混纺车间传来惨叫,妈妈的诵读声戛然而止。
箱子底还有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来,扉页印着一个大大的“奖”字,落款是:红星纺织厂,1985年9月12日,这是妈妈在纺织厂当播音员时获得的奖品。再往后翻,一个病历本爬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一片字中,有一行字开始跳跃:"挡车工周晓玲的辫子卷进锭子,头皮撕裂,右耳只剩三分之一……"又一行字开始蠕动,发出吱吱声:"患者自述耳鸣持续,疑似应激性创伤心理障碍导致幻听……"
蟋蟀声忽然变得清亮。默冉颤抖着将耳钉对准灯光,孔雀蓝釉料下竟封着片蟋蟀残翅!细密的翅脉在强光中舒展,她看见妈妈戴着白棉线手套,拿着一枚血染的耳钉,惊慌的看着周晓玲撕裂的耳道,在尖利的痛呼中,头晕目眩,咚的一声重重倒地。
孔雀蓝耳钉翻了个身,有个声音顺着翅脉纹路流淌出来:"不是幻听,我们听见的是同一个世界的裂纹。"
四、就是那一只蟋蟀
默冉冲向厨房,打翻的香油瓶应声落地,玻璃碴在瓷砖上蹦跳,一条琥珀色的新河蜿蜒游走。她取了几支棉棒,饱饱的吃透了香油,她往右耳滴入香油,一个声音说:把它引出来;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淹死它!她歪着头,对准耳道,挤压棉棒,一滴、两滴、三滴,琥珀色的小河在耳中流淌,凉凉的液体突然沸腾。她看见耳道深处,无数半透明气泡是一个一个茧子,挨着挤着奔涌而来……茧子里封存着妈妈的过往,一个一个破碎,声音先于画面,它来了:
吱吱唧唧啾啾唧唧的虫鸣时近时远,此起彼伏,蓝天、淡淡的星光、朗朗的月,小女孩坐在瓜堆旁睡着了,玉米秸下,一只大个头的蟋蟀摇着触须,后腿一蹬,就跃入她的怀中,她的胸口起伏,呼吸均匀,蟋蟀再一跳就跨上她的肩膀,长长的触角抚过她的耳朵,反反复复。
默冉抖抖耳朵,老怀表的滴答声传来,新婚之夜的妈妈看着红双喜窗花,她看不见妈妈的表情,也看不见父亲的怀表。
它们接踵而来:父亲手捧《名作欣赏》,给妈妈讲诗:就是那一只蟋蟀/在你的记忆里唱歌/在我的记忆里唱歌/唱童年的惊喜/唱中年的寂寞……
妈妈给孩子们讲诗:想起故园飞黄叶/想起野塘剩残荷/想起雁南飞/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
妈妈参加诗朗诵:就是那一只蟋蟀/在海峡这边唱歌/在海峡那边唱歌;
癌症晚期的妈妈躺在ICU,造影剂在血管里如万马奔腾,尘埃落定,依旧潮涨潮落,干涸的沙滩,时间的河流冲刷的沟壑。
一大波气泡茧子涌出来,越积越多,底下的向上翻涌,一会儿就成了一座山,一阵风,一道闪电,气泡破裂,山轰然倒塌。一个茧子砸痛了默冉的脚,低头一看,茧子裂开,是那只蟋蟀,它也看见了她,就是那一只蟋蟀,钢翅响拍着金风,它威风凛凛,气吞山河。
忽然它好像缩身了,就栖息在她的耳鼓上,六条细足扎根在听小骨之间,前翅轻颤震出青铜编钟的余韵,触角微动搅起汉唐风云,两前足摩擦下,是被蹂躏的故土家园熬过寒冬枯树发出新芽,中足捧着的是中原魂魄,后足抵住的是华夏的铁骨铮铮,五千年文明百年沧桑百年巨变……复眼里流转出国有纺织厂的星图,妈妈的手心里是一颗翡翠耳钉。
她看到了,蟋蟀的两条发声器,上层翅膀上横向的音弦,下层翅膀锯齿状的音鼓,它们用妈妈失踪的翡翠耳钉制成,锯齿鼓折射着淡蓝的幽光,急速震颤刮擦着音弦,清亮又急促的交响乐越来越响!
默冉压住膨胀的快要裂开的脑壳,耳中的世界锣鼓喧天,她弹了弹耳垂,张开手,一枚翡翠耳钉看着她。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蟋蟀振动翅膀,妈妈的广播声就在机床轰鸣的缝隙里。默冉听到妈妈的叹息:“默默,妈妈多么希望你不会象我一样啊,我们家族的女性,耳朵里都养着时间的茧。”
默冉泪流:“妈妈,我的是蟋蟀。”
妈妈把她揽在怀里,摸摸她的头,摸摸她的耳朵:“默默,那是时间的声带。”
默冉想起妈妈说外婆有偏头痛。她看见闯过关东的外婆,窝在旧藤椅里,裹着小脚,身边斜放着一根杖,她窝在外婆脚下,窝在暖暖的阳光里,外婆说:“你听见了吗,铁马冰河,你听见了吗?安东(今丹东市)的江风,鸭绿江还封着,鱼在河底叫呢。”
停了一会儿,外婆又说:“民国二十六年的风刮得老大了,你听,又打枪了。枪炮声,你听见了吗?”她摇头,姥姥喃喃地说:“有一天,你也会听见的,日头和月亮之间有缝隙,你看天上的云,挨着挤着也有裂缝;你看地上的河,那是山的缝隙……”
默冉的耳道深处隐隐发烫,"不是幻听,我们听见的是同一个世界的裂纹",1947年的雪在融化,黄河以南,银杏叶黄了的时候,还未枯干的玉米秸秆下,有蟋蟀动了一下触角。
默冉闭上眼睛,她听到了54门礼炮齐鸣28响,头顶,26架飞机依次飞过,飞过岁月,飞越山河。她听到了,她听出来了,有9架飞了两次。
泪水从眼眶流出,她听见缝隙里的歌声。
默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