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许多字典,终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词语,来形容二奶奶的样子。姑且用一个近音字,来代替方言里的意思。但总感觉有几分欠缺,不能全面地表达出方言里的内涵。
二奶奶是一个‘’歪‘’(wai,方言意思是,用跌趺腿走路)子,腿脚伸不开,像一尊坐佛。走路十分的困难,往往要借助胳膊的力量,才能移动。她先用胳膊向前支撑起身子,再重心向前一摆,就挪动一点,再挪动一点。从门口到炕底不足一丈,她就要这样连续挪动十几次,很吃力费劲。这病据说是二奶奶年轻时,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遭到的报应。村里人很忌讳,很少有人说起这事儿,怕粘上她的晦气。但时间长了,终究纸里包不住火,慢慢外人知道了,传了三五十里,成了一件轰动乡邻的事。
那是一个饥馑年,二爷爷抽调起到东干渠修水库。二奶奶一个人在家拉扯一窝孩子,孩子们挨身身大,大的刚入学,小的才学走。二奶奶是续香火的女人,和二爷爷结婚没几年,就一口气功夫连生五个娃儿,都带着把。孩子是女人的罪过,养活成人,穿衣吃饭都不容易。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则。这一泡孩子吃起来也不省事,一锅稀饭一会儿功夫,就吃一个底朝天。二奶奶常狠着说:"孩子们背红桶(浮水用的动物皮桶子,里面盛气,产生浮力)则哩,饿死鬼转世。‘’那年月,农业社,本来粮食不够吃,粗糠野菜填肚皮。再加上三年天旱,土地像火灸烤了一般,深入泥土的宿根草芦根,都晒蔫了身秧子,不敢抛头露面,苟且躲在地壳里。农作物的种子,撒下去都被土地烘干爆了,扼杀在生命的子宫里。整个吕梁赤野千里,饿孚遍野,村子里饥肠辘辘的声音,就像蛙鼓一样响亮。地里草根树皮都挖完了,二奶奶的五个孩子,没有食物饥饿的直哭。个个孩子前胸贴后心,一排排胁骨勉强撑起不大大的身子,好像动物学家制作的人体标本。
饿死人的事件时常发生。人们的皮肤渐渐从黄色变成菜色,菜色变成土色,再变成干尸,变成木乃伊。二奶奶最小的儿子,还没学会走路,就饿死了,变成了干尸。二奶奶没有流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二奶奶把他扔到山沟里,喂了饥饿的野狼。没有成了人的孩子,白得了一回人身。过了几天,二奶奶的二儿子,也因饥饿饿昏了,再没有醒过来。孩子已经六岁了,羸弱的个儿,皮肤薄薄的像纸一样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出皮肤下紫色的内脏,线一样缠绕的血管。二奶奶用一捆干草把孩子裹了,也扔到山沟里,让他追寻他的弟弟,让兄弟两个在另一个世界,互相也有一个照顾。二奶奶还是没有哭,机械地继续生活着。脸颊瘦弱的皮包骨头,松蔫蔫的皮肤好像一张牛皮纸,被风吹的扑愣愣地响,要不是有头骨拉扯着,早飞了十万八千里,不知挂什么树上。艰辛的生活,二奶奶欲哭无泪,默默地应对。后来二奶奶每天都要早起床,街头巷尾地拾粪,猪粪,驴粪,牛粪,倒了满满一院子。二奶奶慢慢摊开,仔细地一点点翻找着,一丁丁草根,秕谷,桃粟壳(ke,高粱壳),水里洗一洗,直接喂孩子。
持续的饥饿剥削了人们的尊严,死亡的威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人们的头顶上。生命之花就像奶奶昏黄的煤油灯,呼一口气,就可能一下熄灭。二奶奶的境遇每况愈下,能吃的东西再也找不到了。孩子们掏鸟窝,挖蚂蚁卵,吃长圪虫,一天天地坚持着。二奶奶清瘦的身子,吹一口气就可能跌倒,胸前曾经鼓鼓囊囊的两个奶子,现在瘪瘪蔫蔫的,好像两个再也掏不出什么东西的皮袋子,轻飘飘地晃荡。二奶奶要活下去,没有别的办法。要脸没命,要命就得寻条出路。二奶奶用无数个以泪洗面的夜晚,终于想开了,愿意用那不堪蹂躏的柔弱身子,换一点食物,一点维持生命活动的需求。只要一点点食物,二奶奶就愿意跟别人睡。有时为了招揽一点生意,二奶奶还主动搭讪村里的老光棍,索取一些能吃的东西,她希望以此换回一家人的命。
二奶奶说到做到,但还是搞不到多少食物。三个孩子吃东西好像圪恰(qia.方言,竖直的洞),有多少都能吃下去,嘴里还嗷嗷待哺。那个年代大家都在饿,有余粮的毕竟少数,能拿出粮食周济人的更少。二奶奶茫然无措,用身子换粮的计划,也只能换的一瓢半碗,还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又一个春天过去了,终于下了一场透雨。有雨就有希望,人们种了早熟植物,庄稼长了起来,长势喜人。玉米棒子刚座了果实,人们就开始偷偷摸几只,背对着人就吃开了。玉米棒子甜滋滋的,人们连内核也舍不得扔掉。二奶奶看在眼里,挂在心上。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夜晚,二奶奶挎了一个竹篮子,鬼鬼祟祟的出了村口。袖里藏了一柄腰刀,以防着夜里,出没的野兽伤人。二奶奶摸到一块玉米地,慌慌张张地扳着玉米棒子。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惊起一只狐狸,向她呲呲一笑跑远了。俗话说,狐狸笑,天灾到。二奶奶被吓的天魂出窍,地魂生烟,身子抖抖擞擞的像筛糠,心跳的噔,噔,噔,擂鼓一般撞击着薄薄的胸口。她把刀把子握的紧紧的,手心里撰出大把汗来。夜深了,微风摇曳,扑朔迷离,二奶奶慌慌张张扳了几个棒子,就向回跑。树叶子地头窸窸窣窣,好像有许多小鬼低语。夜耗子凄厉地尖叫,传递着不详的征兆。二奶奶跑几步一回头,心里直发怵,生怕有什么东西跟上来。一个不注意,二奶奶掉下了高高的悬崖,失去知觉昏死过来。当夜风吹醒她的时候,二奶奶感觉腿脚麻木,下身子疲软已经站不起来。泥淖子湿麓麓的风寒透入骨髓,四肢发凉疼痛。二奶奶爬回家里,从此再也没有伸开过她的腿脚,没有站起来。二奶奶瘫下了,开启了她‘’歪‘’的后辈子人生。
在我很小的记忆中,二奶奶就一个人生活。孩子们长大都有了家,分爨赶出了她。二爷爷早死了,修东干渠水库时炸石头炸死的。她住一间柴窑子,按一扇板门,没有窗户,不透光,里面黑咕隆咚。儿子们轮流给她担水种地。二奶奶的行动很不方便,上炕的时候,背靠锅台和炕,然后一只手托锅台,一只手托炕楞,双掌一用力,身子就颤悠悠抬高,屁股放在锅台上一‘’歪‘’,就上了炕。平时,一个人坐在炕头,黑暗从黑乎乎的四壁渗透出来,充满整个空间,一年四季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到了夏天,天气暖和起来了,二奶奶打开板门,阳光一下子扑在后炕,柴火熏蒸的四壁,黑黝黝闪着亮光,这时才能看清家里的摆件。一个水瓮两个纸洞(红胶泥和废纸打烂,调和均勻,做成瓮的模型,晒干可以盛东西的器皿),一床绵絮被子,锅台放着一撂锅碗瓢盆,几捆干柴堆在门左,看不出还有什么其它东西。二奶奶下了地,歪出门口,坐在阳光里。阳光暖暖的,灿烂的光华鲜艳夺目。一冬天积攒在皮肤的污垢,哗啦啦绽裂开来,二奶奶轻松了好多。黑皱的皮肤皲裂,蓬勃的生命力顽强地掀开,坚韧的黑漆漆的皮脂,从肉缝里露出一丝新鲜的血红。松懈的眼帘,耷拉下来,完全盖住了她的眼睛,只有仰起头,才能拽开一条缝,透进斜斜的一丝光线,看见这个近乎封闭的世界。门口不远是一堆灰烬,一冬天的大小便沤在这里,臭气汹天,是苍蝇繁殖生活的乐土,嘤嘤嗡嗡,飞来飞去,比二奶奶自由自在了许多。
二奶奶房屋对面是一处斜坡,一条小街连接了前村后社。人们经过这里,常常看见二奶奶春闲夏日,在门口晒太阳,耷拉着眼皮,似睡非睡,瘪皱着嘴巴,蓬头垢面,好像一尊落难的佛,慈悲怜悯。你咳嗽一声,呼一口气,她就明白谁过来了,谁过去了。她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就说什么日子。她说都这年头了,我还不死,等啥哩。老天爷不收罪人,让我油干自死受羊罪,来偿还前一生造下的孽。或者说,地狱人满为患了,我没腿挤不进去。老天也不喜欢残疾人吧。
村里人同情二奶奶,但不喜欢二奶奶。孩子们上学到校放学回家,路过二奶奶。总喜欢大喊,‘’歪毒(du,姑且用同音字代替,屁股的意思)老婆。歪毒老婆。偷人跌腿,腿断活该。‘’二奶奶不聋,慢慢抬起头,疲惫的眼神,温和地看看孩子,没有说话,又慢慢低下去。不一会就发出呼噜噜的鼾声。孩子们少不省事,又拿起土疙瘩,扔她打她。土疙瘩落在她的头上,衣服上,一片尘土扑扑扬扬,落她一身梅花衣。二奶奶沉寂在‘’枪林弹雨‘’中,好像仙化了,始终没有动。等孩子们渐渐走远,她长舒一口气,才慢慢还过魂来。叹一声,没用啦,没用啦。死了倒好。
可是二奶奶死不了,命比石头还硬。二奶奶瘦不死,饿不死,冻不死,毒不死。一年四季喝高粱米粥,有时蒸山药丝,煮山药蛋,红薯。米粥稀稀的,映着她皱皱巴巴的脸,映着天上的流云,地上的风。晚上端一碗粥,坐在门口,碗里能看见天上的星星,筷子一搅动,星星碎成一团光,光里有一条金色的龙飞腾。不要动筷子再过一会儿,米粥恢复了平静,光渐渐又结成一颗颗星星。二奶奶喜欢这个场景,常常盯着一碗粥,一看半夜。因为龙是吉祥的动物,能带着二奶奶的梦飞翔。她死了,想化一条天龙,飞好多地方,这一辈子不能走,再一辈子飞。要把失去的东西追回来。
可就是她命硬哩,死不了,化不成龙。有时想死比想活都难。老人们常说罪孽不满,阎王不收。也许有老天的道理。那一年冬天,特别的寒冷,寒流从新西伯利亚浩浩荡荡而来,温度骤降。二奶奶家里水瓮结了麻冰,冷的她钻在棉絮里,不住的打颤,几天没有起来,没有吃饭。第三天太阳出来,天气缓和过来。二奶奶没有被冻死饿死,她慢慢爬起来,饥饿噬咬她的心,头脑昏昏沉沉。她需要积蓄一点力量,给自己做饭。高粱米快完了,还有一篮子土豆。她实在太饥饿了,相对煮土豆饭要快一些。她生着了火,锅里掏了水。三下五除二,马上点火加柴,开始造饭。她边煮边尝,半生不熟就吃上了,等土豆快熟的时候,已经吃完了。她舒服地躺在地上,肚里有了热气,竟然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震撼着板门环环哒哒地响。
二奶奶想吃肉。平时人们把死鸡死猫死雀子扔在二奶奶院子里。二奶奶褪了毛,开膛破肚,掏去了内脏,一斧头削了动物的脑袋,剥几两肉打打牙签。肉香浓浓,从板门缝里挤出来,阳光里弥漫,满大街的香,吸引了不少谗嘴猫,围着她‘’喵喵"直叫。
合该她有一难。有一回,不知谁把一只死猪崽子扔到她院子里。二奶奶多半年不沾肉腥了,就高高兴兴褪洗干净,剐蹭出一大碗嫩鲜鲜的肉。锅里一炒,加一点咸盐,吃的她满嘴流油,心眼里舒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突然,她感到肚子疼,像有一把刀子肚里乱搅,庝的她浑身直冒虚汗,眼睛昏沉发黑。她大喊大叫,惊天动地的哭。人们叫来了她的儿子。她儿子知道她肯定是吃了毒死的猪肉,对邻居们说她没救了,等死着吧!说完,就坐在门口 ,抽着旱烟,等着她死。她在地上垂死挣扎,杀柴片瓦地尘叫。后来她累了,实在喊不动爬不动,就昏死过去。她儿子去给她准备后事。
过了两天,木头(棺材,土话木头)抬在门口,老衣(方言,即,寿衣)放在炕头,打墓的人都通知了。二奶奶却又奇迹般活了。醒来第一句话说,小虎他爹,快给我喝一杯水,渴死人了。小虎是她儿子。小虎他爹就是她老头子,死了骨头都腐成灰了。原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刚才的的确确看见小虎他爹,要扶她起来。他们在阴间相遇了。
二奶奶依然活着,死不了,竟成了村里的一件怪事。茶前饭后,村里流传了她的许多神迹的故事。有人说她是庙里的花童,犯了戒转为人磨难。有人说她是山洞里的魔,被神仙打败贬在人间,还犯下的怨债。谁也说不清那个说的对,那个说的错,反正都说的津津乐道。
但凡体肉胎,终究还是违背不了自然规律。二奶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静悄悄地走了,走的冷冷清清。她坐在炕上合上了眼,跌趺着腿,像一尊坐化的佛,脸上平和安详。
世事沧桑,岁月蹉跎。如今,我坐在二奶奶的坟前。墓草寂寂,纸灰飞灭。二奶奶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好像她还没有走远,还在风里雨里走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