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第三卷) 立春

立春那天,陆沉醒得很早。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跟昨天不一样了——不是灰白的,是淡黄的,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鸟叫多了,不是冬天那种偶尔一声两声,是一阵一阵的,叽叽喳喳的,好像在抢着说什么。


他起来,走到阳台上。风还是凉的,但不刺骨了。他伸出手,在空气里停了几秒。手指不僵,能弯能伸。桂花树的枝条上,他看到了芽。不是花苞,是叶芽。很小,比米粒还小,贴在枝干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凑近了看,嫩绿色的,尖尖的。回来了。每年都回来,从来不迟到。


老赵寄的围巾,今天没戴。不是忘了,是觉得不用了。他把它叠好,放回衣柜里。明年冬天还能用。


上午,方晴发来一张照片。巢穴的山坡上,陆安那棵树,枝条上鼓起了芽苞,一颗一颗的,褐色的,裹得紧紧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树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山坡下面。配字:“立春了。她说她那边也暖了。她把茶树的旧床单揭了,说树要透气了。第一个陆沉今天下床了,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方晴又发了一条:“她说你是对的。落了叶,明年会长得更好。她信了。”


陆沉看着那行字。她信了。不是信了他,是信了树。树不会骗人,每年都长,每年都开。信树就够了。


下午,安岩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海浪声,不急不慢的。安岩说:“老赵今天去码头了,自己走的,没扶墙。他钓了一条鱼,不大,巴掌大。他说立春了,鱼醒了。我说鱼没冬眠。他说你懂什么,鱼有鱼的感觉。”陆沉听着那条语音,海浪声,安岩的声音,背景里老赵哼歌,还是跑调,跟上次一样的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歌。


傍晚,胚体的信来了。信封上没贴邮票,画了一朵花。用蓝色圆珠笔画的,五个瓣,歪歪扭扭的。信纸是白纸,折了两折。她写:“立春了。你那边暖了吗?我这边暖了。我穿一条裤子了。薄的那条,厚的收起来了。茶树没有叶子,但芽鼓了。我每天去看,一天看三遍。早上,中午,晚上。晚上看不到,用手摸。芽是硬的,圆的,不会掉。”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一个陆沉说,春天来了,他就不怕冷了。他说他不怕冷,他怕没春天。”陆沉看着那行字。不怕冷,怕没春天。等了一辈子,等来了春天。一个接一个的春天,每一个都值得等。


他拿着信纸,站在阳台上。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抹橘红。桂花树的芽在暮色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在枝条上,在树皮下面,在冬天的尾巴里。每年都来,从来不迟到。


回屋,他给她写信。写:“立春了。我这边暖了。围巾收了。芽鼓了。我看到了,很小。明天去看,后天去看,大后天也去看。看到它展开,看到它变绿,看到它长成叶子。你一天看三遍,我一天看一遍。你看得多,你赚了。第一个陆沉说不怕冷了。他怕没春天。春天来了,他不怕了。我也不怕了。我们都好好的。”


他写“我们都好好的”的时候,笔尖很顺。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没贴邮票,在信封上画了一棵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树根扎进土里。走到邮筒前,投进去。橘猫蹲在邮筒旁边,毛厚了,圆滚滚的。看到他,叫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呼噜,蹭他的手。邮筒旁边那棵小草,没活过来。但他觉得根还在。明年,后年,总会活的。


(第三卷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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