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故乡的第二天,有位老同学在饭桌上半开玩笑地说:“你现在可是在朋友圈里炫富专业户了。”满座哄笑中,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忽然想起之前另一个场景。当我说自己每天都要午睡,偶尔会从下午一点睡到五点,晚上照常入睡时,酒桌上掠过一阵微妙的气氛。有人拍着旁边同学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能睡到自然醒,这才是真富贵啊。”那时我才意识到,在这以“卷”闻名的我的家乡,下午五点大多数人正摩拳擦掌,准备冲进通勤的晚高峰里,或正踌躇着是否为加班费多熬三个钟头。
曾几何时,我们的朋友圈确实高度雷同:深夜加班的办公楼、孩子月考成绩、难得的一道美食。而当我开始分享在东南亚的海边晨跑、带着孩子在北欧看极光、周末飞去东京喂鸽子的日常时,某种无形的裂痕悄然产生。
这不是故意的炫耀,这只是我真实的生活。就像我不会刻意隐藏庭院里那片小小的花海,也不会为迎合谁而假装还在挤地铁。当你的日常成为别人的遥不可及,展现本身就成了原罪。
有位留在家乡的女同学对我说:“你真勇敢,活成了我们梦想的样子。”她朋友圈里全是孩子的补习班和周末加班的办公室。我突然理解了什么——不是我在炫富,而是他们被困在了某种生活范式里。
当一个人习惯了方寸之间的拥挤,看见辽阔反而会觉得晕眩。
最让我深思的是,这种认知差异不仅存在于物质层面。当老同学们津津乐道“农村的淳朴”“乡愁的美好”时,我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共鸣。我不会美化那个旱厕连着猪圈、妇女在井边嚼舌根的村庄,就像不会感谢那些为了买一本参考书要骑车二十里地的岁月,那些酷暑里头顶烈日的辛勤劳作和寒夜里微弱烛光下的埋头苦读。
乡愁或许是一种特权——只有成功逃离的人才有资格怀念。而我,从来就是个没有乡愁的人。我向前走,不回头张望,也不为离开而感到愧疚。
临行前夜,有个同学喝多了,拉着我说:“其实不是嫉妒,是害怕。害怕被你甩得太远,害怕自己当年的选择错了。”他头顶微秃,肚腩凸起,恍惚间还可以看到三十年前那个高高跃起,潇洒扣篮的影子。
那一刻我明白了,所谓“炫富”的指控背后,藏着一代人分道扬镳的仓皇。当我们的生活轨迹从平行线变成发散线,连真诚都不得不披上低调的外衣。但即便如此,我依然选择诚实——坦诚展现一个从小地方走出的灵魂如何活成了他本该成为的样子,一个小小的孱弱的种子如何绽放成它梦想的荼蘼的样子。
这不是炫富,这是另一种真实。就像候鸟不会为留在原地的同伴隐藏翅膀,每片天空都值得被认真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