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中的传承》第二章 堡垒

  康梅第一次知道“革命”这个词,是在1926年。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月塘乡月埔村的吴承斌从哲理中学回到家乡,在月埔、东坑、霞塘、后张一带发动农民组织农会。吴承斌是陈国柱介绍入党的,一双眼睛又亮又沉,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拳头抵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康梅在母亲安福嫂的支持下,带着同村青年康龙章等人加入了农会的队伍。

  那几年,吴承斌和陈兆芳领导的农会,在莆田沿海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他们捣毁笏石、坂尾、北高、黄石的粮仓,开仓放粮,惩处恶霸,发动农民抗捐、抗税、抗租、抗粮、抗债。康梅跟着队伍四处奔走,第一次看见了穷人团结起来的力量。

  但革命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1929年12月的一个夜晚,康梅委派康龙章去坂尾村参加工农自卫队骨干会议。会后返回东坑村的途中,康龙章被反动派秘密杀害,牺牲时年仅十九岁。

  康梅连夜赶回东坑村,跪在母亲面前,把康龙章牺牲的消息告诉了母亲。安福嫂坐在灶前,灶火映着她的脸。她没有哭,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说:“龙章的命,记下了。”

  1930年6月,为了壮大革命武装,康梅接受上级指示,策反驻忠门东蔡村的国民党自卫团队长何辉山。何辉山是砺山村人,和康梅相识多年。

  康梅只身前往东蔡村。那天天黑得很早,他敲开何辉山的房门,两个人在一盏油灯下谈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何辉山站起来,把桌上的手枪别回腰间,说:“康梅兄,我跟你走。”

  当天,何辉山率部三十多人携枪起义。这支队伍与忠门工农自卫队在莆禧仙公庙合编,成立了沿海人民游击队,陈兆芳任队长,吴承斌任副队长,武装队伍扩大到一百多人。同年8月,这支队伍经江口到澳柄,改编入中国工农红军第23军207团。

  然而,胜利的曙光转瞬即逝。1930年9月12日,吴承斌率领一支小分队秘密回到月埔村反霸扩军,因行踪暴露,国民党驻军林寿国派兵包围了月埔村。吴承斌在突围中中弹牺牲,年仅二十二岁。敌人割下他的头颅挂在笏石南埔头示众,遗体被肢解为四块,抛入西园村海域漂流。

  吴承斌牺牲后,莆田忠门沿海的地下革命浪潮跌入了低谷。

  就在这时候,闽中党组织决定将沿海革命主要据点秘密转移到东坑村。东坑村地处偏僻,村后两座小山像沙发椅的靠手垫把村子托在中间,村前一座小山丘挡住了外界的视野,从远处眺望,像一只大簸箕——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王于洁来了,苏华来了,陈建新、黄国璋、潘涛也来了。康梅的家,成了忠门重要的交通联络站。地下党的领导人和游击队员常驻在这里,生活费用全部由康梅一家供给。

  1932年,安福嫂主动向党组织提出申请,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宣誓那天晚上,她把两个儿子(康梅和康全)叫到跟前。灶火映着她苍老的脸,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两个儿子的心里。

  “从今天起,咱家就没有退路了。”

  康梅点点头。康全跪了下去。

  同年,康梅的大儿子康金水参加了游击队。

  1934年4月,康梅在革命斗争中表现突出,由陈建新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入党的还有同村的康乌戈、秦柏。

  1935年5月,中共莆田县委机关遭受国民党宪兵破坏后,迁驻东坑村康梅家中。从那天起,康梅和弟弟康全负责各地的联络工作。他们的足迹遍布忠门半岛,顶风冒雨,忍饥挨饿,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

  那些年,康梅最常做的事,是跟着队伍去开仓放粮。

  1932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康梅跟着黄国璋、陈建新的队伍摸黑赶到了东郭。粮仓的围墙很高,墙头嵌着碎玻璃,门板用铁皮包着。他们用粗麻绳套住门环,十几个人一齐发力,闷响一声,门被拽开了。粮食堆成小山,全是稻谷。康梅抓起一把,谷粒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想起了村里那些饿得浮肿的孩子。

  “能拿多少拿多少,”黄国璋压低声音,“天亮前必须撤。”还是个半大少年的黄国璋已经学会了指挥队伍。

  那一夜,他们运走了三百多担粮食。此后的几年里,康梅又跟着队伍先后打开了西洪、魏厝、东津等地的粮仓。每一次都是天黑动手,天亮前撤进山里。两千多担粮食,一粒都没有进过康家的锅,全部救济了贫民。

  康梅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饿着肚子的人,得先吃饱。

  1937年2月,闽中特委五位领导人在福州被捕,同年6月英勇就义,闽中党组织与上级的联系暂时中断。特委决定派黄国璋赴香港寻找“南委”汇报工作。

  一天傍晚,黄国璋只身来到东坑村康梅家。他穿着一件旧长衫,脸色发黄,显然好些天没有睡好了。

  康梅把他让进堂屋,安福嫂端上两碗红薯粥。黄国璋低头喝了一口,说:“康梅兄,我需要一条船,今晚就走。”

  康梅没有多问。他放下碗,出了门。半夜的时候,他领回来一个船工,是忠门沿海的老渔民,信得过。康梅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大洋,塞给船工,又把自己的一件旧夹衣披在黄国璋身上。

  “走吧,”他说,“等你的消息。”

  黄国璋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然后他跟着船工,消失在夜色里。

  他先乘小船到晋江塔头村,再转轮船经厦门抵达香港,终于找到了“南委”领导人。6月中旬,他带着“南委”的重要指示回到莆永边区,制定了国共合作、联蒋抗日的具体方案。

  1938年8月,中共莆田忠门沿海特别支部委员会在东坑村康梅家成立,陈文太任特支委书记。当时陈文太的家人被国民党围捕,全部躲避到康梅家中。他们在院子里支起石磨,以磨豆腐为生。安福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帮着泡豆子、滤豆浆。那段时间,康家的灶台上除了红薯粥,还多了一锅热腾腾的豆腐脑,给来来往往的同志们垫肚子。

  至同年9月,忠门共发展了六个基层村党支部,康梅担任东坑村党支部书记。

  1938年10月,莆田国民政府在康梅家中成立了东坑乡农会。国民党莆田县党部书记林剑华亲自来到康家,坐在堂屋里,把一纸委任状放在八仙桌上。

  “康梅兄,”林剑华将委任状推到他面前,“上面有令,要成立东坑乡农会,动员百姓抗日。这个会长,你来当。你的摊子不只是东坑——整个忠门半岛的农会工作,都归你管。整个半岛的事,你扛得起来吗?”

  康梅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林先生,我当可以。但我当这个会长,不是为了国民党。”

  林剑华笑了笑,把委任状往前推了推:“我知道。你为了谁,我不问。只要农会能办起来就行。”

  农会成立那天,张伯庭、陈文太主持仪式,会员达到四百多人。康梅以此为契机,掩护大批地下党领导人,并从农会中吸收优秀青年(郑新辉、康高等人)送到抗日前线。

  康梅不仅把家变成了革命的堡垒,还时常从自己腰包里掏出钱来,购买枪支弹药,捐献给抗日前线。那些年,他捐出了多少大洋,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安福嫂从不问钱去了哪里,只是在灶前多添了几把柴,把粥熬得更稀一些。

  然而,表面的合作之下暗流涌动。1939年冬至1940年春,国民党顽固派掀起了第一次反共高潮,福建政局随之逆转。国民党莆田当局秉承“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旨意,将矛头指向了蓬勃发展的抗日民众组织。

  1940年7月17日,国民党顽固派出兵围攻王厝村抗日办事处。抗日自卫团猝不及防,团部仅有二十多人,激战近一个小时后被迫突围。王厝村王宗和王梭家的财物被洗劫一空,抗日办事处和自卫团团部的房屋被焚烧为平地。

  第二天,7月18日,敌人获悉康梅家隐藏了一批共产党骨干,命令驻月埔村的顽军出兵围剿。

  那天清早,康梅正在院子里劈柴。安福嫂从灶房里探出头,忽然喊了一声:“快走!”

  康梅抬头,看见村口扬起一片尘土。他扔下斧头,翻过邻居康乌水家的后墙,从乱草中钻进了山。安福嫂站在门口,看着士兵冲进院子,脸上没有一丝慌张。

  顽军冲进康家,看见人去楼空,便疯狂掠夺财物。他们锯断了堂屋的两根柱子,放火把堂屋烧了,八仙桌等家具都付之一炬。一个士兵拎着油桶,往整栋房屋的柱子和房梁上泼了汽油,正要划火柴点火——突然有人从门外冲进来,大喊一声:“住手!林书记长有令,撤兵!”

  火没有点着。

  中共地下党组织早已通过林剑华的儿子林文豪,要求其父对康梅家的农会会址予以保护。林剑华那一纸撤兵令,保住了康家的老宅。

  但康梅没有逃过这一劫。不久,他被伪区长郑天筹捕去,关押了六天。敌人用尽酷刑,要他供出游击队的下落。康梅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有吐。安福嫂心急如焚,四处奔走,最后托了国民党保长郑景星出面担保,才把康梅从牢里救了出来。

  这次围剿之后,康家陷入了漫长的逃亡。康梅的六儿子康金明才六岁,受惊过度病死了。在随后两年的逃亡中,康梅的妻子许阿秀、儿媳唐亚错、三儿子康金通相继病死。康家的二十多亩田地开始荒废,幸存的家人不敢回家耕种。

  忠门后张村的游击队员郑文达看在眼里,悄悄地带领一批革命群众,明里暗里帮助康梅家春耕秋收。在康家的每一块土地上,都洒下了他们辛劳的汗水。

  1944年10月,日本侵略者第二次侵占福州。国民党军队如丧家之犬,溜之大吉,大片河山沦入敌手。中共福建省委发出指示,要求各地党组织放手发动群众,组织抗日力量。为了充实抗日武装,省委决定对国顽军采取一系列的夺枪行动。

  同年12月26日凌晨,黄国璋、左丰美、康金树率领的闽北游击队伍秘密来到康梅家中。安福嫂带着养孙女后庄妹、孙女康养治等一家妇女老幼连夜做饭,热情款待战士们。灶膛里的火从傍晚一直烧到天亮,红薯粥添了一锅又一锅。

  饭后,队伍从东坑村集中出发,由康梅带路。闽北游击队领导人左丰美率队负责攻打双告山国民党保安队。激战中,击毙国民党保安排长一人,缴获机枪一挺、步枪三十六支。与此同时,由郑文达率领的忠门游击队员几十人(东坑村的康金水、康金祥、康远通、康亚细、秦坤等都在其中)配合黄国璋、康金树率领的闽中部队攻打西园镇公所。

  西园镇公所堡垒坚固,游击队伍久攻不下。左丰美又派一个加强班过来支援,终于攻破大门。战士们冲进去,焚烧了田赋籍册,开仓济贫。

  这一仗,缴获长短枪六十余支,其中轻机枪一挺,击毙保安分队长和乡队副各一人、警士四人。

  消息传开,忠门半岛的百姓奔走相告。游击队的威名,响彻了闽中沿海。

  那一夜,康家老幼无人入眠。安福嫂站在灶前,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手里不停地添着柴。天亮时分,队伍凯旋,她把热了一夜的粥一碗碗端到战士们面前。

  康梅把缴获的轻机枪靠在门后,然后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添了一把柴。安福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锅里剩下的粥盛出一碗递给他。

  1945年2月,黄国璋、林汝楠等同志在福清高山市战斗后渡海回莆,队伍驻扎在康梅家中。一家人殷勤招待。不料,他们所带的两船物资(主要是花生饼)在忠门洋埭村近海搁浅。货物被当地群众哄抢,事情败露。当地伪保长向国民党笏石警察所告密,所长陈跃立即带兵围捕。

  康梅被捕入狱,关押了十八天。敌人勒索大米三十九担和驳壳枪一支。安福嫂为了筹足赎金,倾尽家资,又卖掉自家土地三亩五分,部分钱财由何辉山赞助。后经下坂村张国华校长出面担保,康梅才得以出狱。

  这是康梅第三次入狱。每一次,安福嫂都在灶前坐一整夜,天亮后出门求人、借钱、卖地。她的手越来越粗糙,她的背越来越佝偻,但她的眼睛从来没有湿过。

  康梅回到东坑村那天,老宅的柱子还是歪的,堂屋的梁上还有汽油干涸后的痕迹。安福嫂正蹲在灶前添柴。她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没有哭。她只是站起身,从锅里盛出一碗红薯粥,递过去。

  “趁热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康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红。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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