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七王列传》:第十二章 粮荒

腊月二十,潮音岛的存粮见了底。

每天少一点。一个月前咸鱼干码到梁顶。半个月前码到半梁。三天前码到齐胸。今天码到膝盖——方老七蹲在仓库地上,把最后三筐咸鱼干从墙角拖出来数了一遍。三筐。四十七条鱼。岛上三百七十二张嘴,加之前收的四十一口淮南难民,加后面零星漂来的几船——如今将近四百五十口人。四十七条鱼分给四百五十个人,每人不到一条鱼的十分之一。他把那条最大的石斑鱼拎起来翻了个面。鱼鳃是干的,鱼眼珠子凹下去了一小块。去年冬天晒的。晒的时候鱼是活的,拍在砧板上尾巴还能甩。

方老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盐粒。盐粒黏在裤子上,白花花的一片。他走出仓库,往聚落中央的大石桌走。陈潮生坐在石桌上补渔网。赤脚踩在石面上,脚底被冬日的礁石磨出了新的茧。渔网是昨天拖上来的时候破的——北礁那边浪大,网拖过礁石的时候刮了一道一庹长的口子。他用梭子穿着麻线,一针一针地缝。缝到一半把梭子搁下,从腰里摸出短刀,把麻线多余的线头削断。

方老七走到石桌边。没坐下。站了一会儿。

"当家的。仓库里剩不到五十条鱼了。麦子——"他顿了顿,"麦子上一旬就没了。"

陈潮生把梭子穿过网眼。拉紧。麻线在指缝里绷得笔直。

"米。"

"米还有三袋。一袋半霉了。剩下的一袋,全是虫。"

"虫挑出来。米照煮。"

方老七的喉结动了一下。虫挑出来——说起来容易。一袋米倒出来,米粒和米虫混在一起,米虫是白的,米粒是黄的,颜色靠色。得一粒一粒地挑。去年岛上闹过一次米虫,周婶挑了三个时辰,挑完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不起来,扶着灶台站了一盏茶。但方老七没有说这些。他点了点头。转身往仓库走。

陈潮生叫住他。"七叔。今天出海的渔船,拖了几网。"

"三网。一网比一网少。近海的鱼大概被我们吃光了。"

"明天往远海走。朝南。南边水暖,鱼多。"

"南边——"方老七犹豫了一下,"南边是虞世澜的水师巡海的水域。上次有商船靠岸,不是说虞世澜封了江面,不准任何船只——"

"我们是渔船。不是商船。渔船下网捞鱼,他管不着。"

方老七走了。赤脚踩在沙地上,沙子里的碎贝壳硌得他走几步就踮一下。陈潮生继续补网。梭子来回穿过网眼的声音——嗤、嗤、嗤。像有人在磨刀。

一个时辰后,第三条船回来了。

一条破舢板——船底漏了水,靠岸的时候半个船身已经浸在水里。船上挤了三十多个人,妇孺老人,衣裳褴褛,脸上结着盐霜——海水溅到脸上干了之后留下的那种白。陈潮生把渔网放下,赤脚走过沙滩,走到码头。舢板上先下来一个中年人——瘦得颊骨顶出来,眼睛凹进去,手臂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伤口边缘是黑的。他站在码头上,膝盖抖了一下。没有跪。上次来的那个船长跪了。这个没跪。大概膝盖已经冻僵了,跪不下去。

"岛主。"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淮南虞世澜的兵屠了徐县。整个县城烧光了。我们是逃出来的。船上本来有五十多个——"他回头看了一眼舢板。舢板上坐着的人,脸上的表情整齐划一——空了。恐惧还在的时候人还会叫。空了的已经不会叫了。

陈潮生看着那艘舢板。三十多个人。仓库里四十七条鱼。他在心里拨了一颗算盘珠。四十七条鱼分给四百八十口人。每人不到一条鱼的十分之一。他看见一个老太婆抱着一个小孩——大概两岁,脸上被海风吹得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没有血,大概是血流干了。小孩的嘴唇在动——在吸吮。什么都没有吸到。母亲的奶水大概早就没了。

"方老七。"他没有回头。"把仓库里所有能吃的都搬出来。一锅煮。"

方老七站在他身后。"当家的——"

"煮。"

一锅。煮成一锅糊——麦粥、米粒、咸鱼干、干海带、泡发的海蛎壳(壳上还粘了一点肉),全部倒进聚落中央那口最大的铁锅里。那口锅是戚阎王以前从一条官船上抢回来的,铸铁的,重三百斤,煮一锅能喂两百人。今夜的粥稀得能看见锅底。米粒沉在锅底,捞起来不到十粒。鱼干切成了碎末,撒在水面上漂着。海带泡发之后切成了丝,和海蛎壳上的碎肉混在一起,嚼上去又腥又滑。那个老太婆端着一碗粥,手指头在碗沿上抖。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手里的碗递到怀里孩子的嘴边。孩子含住碗沿,吸得腮帮子整个凹了下去。

陈潮生端着自己那碗粥——碗底的那层更薄,几乎就是米汤。他喝了两口。把剩下的半碗倒进旁边一个半大孩子的碗里。那孩子十一二岁,是上一拨难民里来的,父母死在了淮河渡口。孩子抬起头看他,眼睛很亮——饿久了的人眼睛会格外亮,像动物。

"吃。"陈潮生说。

孩子低下头,一口气把整碗粥灌进嘴里。碗扣在脸上很久才放下来。碗底有一粒没煮烂的海蛎壳,他把海蛎壳挑出来放在舌头上,含着。


陈潮生站起来,走到柯老头旁边。柯老头坐在石桌角上,面前放着一本翻烂了的航海日志。戚阎王留下的那本,海蛇皮封面,里面的纸泛黄了,边角卷曲。柯老头在纸上记着今天的粮数——他花了半个时辰把仓库翻了一遍,咸鱼干、麦子、米、干海带、海蛎、桐油桶旁边的几袋杂粮——全算进去了。数字写得很小,笔画发抖。

"还能撑几天。"

"照今晚的吃法——"柯老头顿了一下,手抖得更厉害了。"三天。"

"能不能再多三天。"

柯老头抬头看他。七十六岁,眼睛花了,手抖了。但耳朵不聋。他听懂了——陈潮生在问他能不能从每个人的嘴里省出另外一顿。每顿少半勺,一天少一顿,三天变六天。六天之后呢。他没有问。他知道陈潮生也不知道。

"能。"他说。"每顿减半。"

陈潮生转头看着聚落里围在铁锅边的人。四百多个,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墙根坐着。风从北边来,吹着铁锅底下的余烬。火星子被吹起来,在黑暗里划了一道极细的弧,亮了,灭了。他在心里拨算盘珠。每顿减半,六天。六天之内要有新的粮食。从哪儿来。虞世澜封了江面。汉中王的大概不会来第二次——上次被回绝了。近海的鱼快拖光了。远海的鱼——南边水暖,但他需要快船。快船要修。修了要帆。帆要补。他闭上眼睛。睁开。

"明天。挑七条快船,全部往南。多远都去。拖到鱼为止。"

柯老头点了点头。把数字重新算了一遍。三天变六天。六天之后——他的笔在六天后面的空行上停住了。没有往下写。

夜里。码头。陈潮生一个人坐在缆桩上。海水拍着码头下面的木桩,扑,扑,扑。退潮了,木桩上的水线又往下移了一指。海蛎壳密密地附在木桩上,在月光下泛着灰青色的光。他把赤脚伸进海水里。水是冰的。冰到脚踝骨,冰到小腿。冻了一会儿收回来,脚底踩在木桩上——不冰了。冻麻了。

怀里摸出骨笛。笛身还是凉的——从听到狼居胥那三个字开始就没暖过。他把骨笛举到月光下,管身半透明,内部的细纹在月光里像一张极细的网。血管。树根。他说不上来。拇指摸着第三个音孔边缘,孔的内壁光滑,有一圈极浅的凹痕——无数代人按出来、吹出来的。他把笛子凑到嘴边。没有吹。嘴唇离笛口还差半指的距离。停住了。他害怕吹不动。也害怕吹动了。

戚阎王死前问过他一句话:"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他当时说,是认路。不管在海上漂多远,都能找到回岛的方向。戚阎王笑了一声说,认路是本事,认人也是本事。你认得你自己的路吗。他当时没答。现在坐在码头上,独自对着海面,他知道答案——他没找到自己的路。他的路就是岛上这四百多口人的路。他们的脚踩在哪块礁石上,哪块礁石就是他的路。这条路没有方向,只有活着。活着就是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柯老头——他的脚步很慢,左脚在地上拖一小截,这是当年台风天从桅杆上摔下来之后留下的。柯老头在他旁边的缆桩上坐下。手里端着两碗热水。一碗递给他。

"刚烧的。趁热。"

陈潮生接过碗。烫。他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海风吹过来,热气往左偏。

"当家的。粮食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去向虞世澜借。"

"不借。"

"虞世澜是中立。他只要——"

"上次汉中王的船能来,是他放了水。放水是想看汉中王要做什么。现在他知道我们拒了汉中王,下一步就是看我们什么时候撑不住。撑不住的那天,水师就来了。"

柯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七十六岁,这辈子见过的人比陈潮生吃过的鱼都多。这些道理他懂。他只是想确认陈潮生也懂。"那怎么办。六天之后——"

"虞世澜不行。但有一个人,也许可以。"陈潮生放下碗。"江东。虞世澜封了江面,但他封不住江东的海商。海商走私——从江东到琉球,从琉球到高丽。这条线上粮食不贵。贵的是运费。我们现在没钱。但有一仓库的桐油。戚阎王攒了半辈子的桐油,浸箭的,浸麻绳的,烧船用的——必要的时候烧自己的船,船烧了人不死。但桐油也可以卖。江东那边造船,桐油是硬通货。"

柯老头的眼睛亮了。他打开航海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借着月光写:桐油,江东,海商。

"找谁。"

"方老七说江东有个海商叫陆三官,以前和戚阎王做过桐油买卖。陆三官的信誉——方老七说还行。'还行'的意思,就是比骗过他的人多了一分真话。"

"怎么联系。"

"南边有一片暗礁群。以前戚阎王在那里藏过一条船。船上有信鸽。信鸽飞江东,两天一个来回。"陈潮生站起来。赤脚踩在缆桩上,脚底的茧在粗糙的木面上沙沙地蹭。"明天我去。一个人。快船。"

"不行。"柯老头也站起来。"暗礁群浪大,冬天浪更大。一个人去回不来。"

"我知道哪条航道能走。戚阎王教过我。"

"戚阎王也教过我。那条航道——"

"柯伯。"陈潮生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年轻人的脸黝黑,右肩上的海蛇刺青从短褐的领口露出来,蛇眼那两颗白贝壳在月光里有点发亮。"岛上每多一张嘴,危险就多一分。你在这儿守着。我天亮走。后天回来。带着粮食或者带着尸体。带粮食,岛上有救。带尸体,岛上的人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柯老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七十六岁,见过太多赴死的人。赴死的人眼睛里会有一种光,和陈潮生眼里的光一模一样。他没有拦。拦不住。他转身往聚落走,走了几步回头。

"天亮前。我在码头给你备船。"

卯时。天还没亮透,东边海面上只有一道极淡的蟹壳青。柯老头已经把一条快船泊在码头上了——三桅的,帆补过三次,桅杆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焦痕。那是戚阎王当年的坐船,跑得最快。他在船舱里放了一袋干粮、一壶淡水、一把弯刀、一个水瓢、一卷绳。还有戚阎王留下的那个罗盘。铜罗盘,盘面的刻度被磨得快平了,只有北字还能看清楚。戚阎王用手摸了几十年,摸出了那个北字。

陈潮生走下码头。赤脚踩在木板上,脚底的茧子踩着木板缝隙——每一道缝隙他都认得。这条码头是他五岁那年戚阎王带他修的。他搬了一块石头垫在桩子下面。那块石头还在。

他上了船。把帆索拉起来。帆升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滑轮卡住了,锈了。他爬到桅杆上,用手把滑轮上的锈抠掉。抠完滑轮的凹槽里还嵌着一层浅浅的铁红,指甲缝里也嵌了。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继续拉帆。

船驶出码头的时候,灯塔上那盏鲸油灯还亮着。淡黄的光在海面上铺了很小一片。他回头看了一眼——四百多个人还在睡。方老七大概在仓库里数最后那几条鱼。周婶大概在灶台边给麦粥里多加水。柯老头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那本航海日志,看着他的船越来越远。他没有挥手。柯老头也没有。潮音岛上的人不挥手——挥手太像再见了。再见不吉利。

船向南。风从东边来,帆鼓满了,船头劈开海浪,溅起的白沫从他赤脚上漫过去。海水的腥味混着柴油和桐油的味道——船舱里那桶桐油没封严,漏了一点。他把桐油桶拎起来,用麻绳重新扎紧桶盖。扎的时候他想起戚阎王说过的话:桐油是好东西——能烧人,也能救人。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暗礁群到了。南边的一片黑礁,退潮的时候露出来,涨潮的时候被海水吞掉大半,只剩最高那块礁石尖上的一小片黑。戚阎王在这里藏过一条船。那条船还在——搁在两块礁石之间的浅湾里,船底被藤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远看像船身上长了一层鳞。陈潮生把快船泊在湾口,涉水上岸。藤壶割了他的脚底——外侧,半寸长的一小道。他没停。

船舱里有一只木笼。笼子里是信鸽。三只,灰背白翅,其中一只腿上有铜环——那是戚阎王生前绑上去的。他把铜环取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和一小块帆布,写道:

"潮音岛缺粮。桐油三百斤换米一百石。速来。陈。"

他把帆布卷成一小条塞进铜环。捧着信鸽走到船舱外。天已经亮了,海面上风小了。他把信鸽托在掌心里。信鸽的胸脯在他手里鼓着,心跳很快。他轻轻一抛——信鸽飞了起来,翅膀在晨光里拍得啪啪响。越飞越高,朝西北方向去了。江东的方向。

他看着那只鸽子变成一个小黑点,再变成没有。然后回到藏船里,坐下。船舱很小,只能蜷着腿。舱壁上有一道焦痕——戚阎王以前躲在这里的时候,用打火石点烟斗,火星溅上去烫的。他摸了摸那道焦痕。焦痕是滑的,表面有一层碳沫。

等着。等两天。鸽子飞到江东要一天,陆三官看信、筹粮、发船——如果能发的话——至少要一天。后天这个时候他得开回码头去。带着粮食或者带着尸体。

傍晚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冬天的雨细而密,打在船舱顶上沙沙响。他把干粮掰了一半——麦饼,硬得像木头,含在嘴里慢慢磨。淡水喝了两口,剩下的留到明天。雨停了之后月亮出来。南边的海在月光下是银灰色的,浪头比白天小了。他把弯刀拔出来放在手边。刀身有一道旧豁口——戚阎王以前拿这把刀劈过椰子,一刀下去椰壳碎了刀刃也崩了一块。戚阎王骂了一句,把刀扔了。第二天捡回来磨了磨继续说——能砍人的刀不在乎多个豁口。

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看着月光照在豁口上——豁口的断面是新的,银白色的。旁边是旧刃,磨了太多次,有点薄了。这刀还能用。能劈死一个人。也能劈开一袋米。

第二天清晨。雨又下起来了。他在船舱里蜷了一夜,后背上结了一片盐霜——海水溅上来之后干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一声脆响。从船舱口探出头往外看——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云层很低,贴着海面,灰白色的,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午后雨停了。他走出船舱,爬到最高的那块礁石上。礁石上覆盖着藤壶,赤脚踩上去像踩在碎玻璃上。站在礁石顶上往江东方向看。海平线是空的。没有帆。

他站了一刻钟。回到船舱。把干粮最后那一口吃了。淡水量了量——水瓢里还剩一小半。他把水瓢放回桶里。不喝。留着。

傍晚。远方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在夕阳里慢慢变大——一条船。三桅的快船,帆是脏白色的,大概是太久没洗过。船头站着一个人,矮胖,穿着深蓝色的绸袍,袍角掖在腰带里,露出底下两条粗短的腿。船靠过来的时候陈潮生看见了船头那面旗——商号的私旗,上面绣着一个"陆"字。

陆三官。

船泊在暗礁群外面。陆三官踩着跳板蹬蹬蹬走过来——跳板是临时搭的,一头架在礁石上,一头架在船帮上,他每一脚踩下去,跳板都往下沉一寸。走到一半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海。海水在跳板下面扑着礁石,白沫溅在他缎子靴面上。他皱了皱眉。继续走。

"岛上缺粮?"

"缺。四百五十口人。存粮只够三天。"

陆三官的眉头皱了更深。"桐油——"

"三百斤。在岛上仓库里。戚阎王攒的。"

"戚阎王——"陆三官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在东海一带已经变成了一个传说。去年冬天之前,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劫船、杀人、无法无天。去年冬天之后,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死人和一个二十一岁的继任者。"戚阎王的桐油是好油。一口价。三百斤桐油换八十石米。"

"一百石。"

"三百斤桐油——"

"老桐油。熬了三年以上的,浸箭不洇不化。东海找不出第二桶。"陈潮生看着他。没有多解释。海商懂货。懂货的人不需要听废话。"一百石。送到潮音岛码头。或者你现在调头。江东的丝绸铺等着你回去过年。"

陆三官盯着他看了几息。二十一岁,赤脚,短褐,右肩一条海蛇。这个人和戚阎王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他不确定戚阎王是不是真的死了。也许换了张脸又活了。

"九十石。"

"一百。"

"九十五。"陆三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船契。"

陈潮生接过纸。上面写着——"兹以桐油三百斤易米九十五石。三日内交割。陆记商号。"他看完。从腰里摸出戚阎王的那枚铁钥匙——仓库的。铁钥匙上还带着体温。他把铁钥匙从脖子上解下来,套在陆三官的手指上。铁钥匙在陆三官肥胖的手指上勒了一道印。

"钥匙你拿着。自己开仓库。桐油三百斤。自己验。九十五石米。后天。日落之前送到潮音岛。"他顿了顿。"送晚了。桐油你自己留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在码头上烧给你看。"

陆三官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了三声。"你这小子比戚阎王还会做生意。戚阎王是劫道的——刀架脖子上,不给就死。你是绝境的——救了你也亏,不救你更亏。"他把铁钥匙从手指上撸下来还给陈潮生。钥匙圈太细,在他胖手指上勒了一道红印。

"年轻人——你们岛上那盏灯塔,是戚阎王点的吧。"

"是。"

"我上次看见那盏灯是十年前。冬天。海面上一点黄光——"他顿了顿,"让人想靠岸。"

陆三官走了。脏白的帆被夕照染成淡红,往江东方向消失在海平线上。陈潮生站在礁石上,看着那条船变成一个黑点再变成没有。灯塔从来不为商船导航。但商船看见了灯塔,还是想靠岸。也许这就是戚阎王当年点那盏灯的理由——一个从来不给人靠岸的海盗,自己点了一盏让人想靠岸的灯。

夜里他蜷在藏船里等天亮。把弯刀搁在膝盖上翻看着。豁口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旁边是旧刃,磨了太多次,已经薄了。这刀还能用。他把刀收回鞘里。闭上眼。海浪拍着礁石,一下一下,像更鼓。

第三天。卯时。他开船回潮音岛。风向变了,逆着,船走得很慢。午时刚过,远远看见了灯塔——白天不点灯,只有桅杆顶上那点黑色在灰白的天际线上像一截断笔。码头边围了一圈人。密密麻麻的,他以为出事了。船近了才看清——方老七和周婶带着人站在码头上等。方老七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麦粥,稀的,比前天那锅只多了一小撮海蛎肉。但他们还是在锅边站着等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从海平线上回来。

他靠岸。把船缆扔给方老七。方老七接住。那只陶碗搁在码头上,还冒着热气。周婶端起碗双手递过来。她今天没有问"当家的吃了吗"。她知道他没吃。他也确实没吃——干粮昨天就完了。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咸的——海水当盐。

"陆三官后天到。九十五石米。三百斤桐油换的。"他把碗放在码头上。"从现在到后天,每顿再省半口。多省一口就多等一天。多等一天粮就到了。"

方老七看着他——嘴唇干裂,脚底藤壶伤口还在渗血,右肩海蛇被汗水洇得糊了一圈。没说话。转身往仓库走。走到仓库门口,从堆在最底层的米袋上摸了一下。那袋米霉了一半,米虫爬满袋口。他把米虫从袋口上拍掉。米虫落在沙面上扭了两下——翻了身,腿在空中划。他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第三天酉时。陆三官的粮船准时到了。九十五袋米一袋一袋从船舱里搬出来,码在码头上。米袋是粗麻布缝的,鼓鼓的。方老七带人往仓库搬。他扛着第一袋走进仓库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那三筐咸鱼干。咸鱼干在米袋旁边显得特别矮。他把米袋放在咸鱼干旁边,拍了拍麻布上的灰。

陈潮生和陆三官在码头上交换了船契——撕成两半,各执一半。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一个粗,一个细。一个全是骨头,一个全是肉。

"桐油我验了。好油。"陆三官把半张船契塞进袖子里。"我陆三官做了二十年海商。能把戚阎王的仓库钥匙戴在自己手指上的人——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戚阎王自己。"

粮船离港的时候,码头上的米袋已经搬了大半。陈潮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陆三官的船远去。然后他走回仓库,自己扛了一袋米放在仓库最里面,和戚阎王的铜罗盘搁在一起。铜罗盘旁边是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头——戚阎王以前对着航海图算航线时点的那根。烛泪已经风干了,乳白色,一滴一滴堆在铜罗盘上。他把米袋挨着蜡烛头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米屑。走出仓库。

码头边,铁锅里正在煮今天的晚饭。米是新米。周婶从新到的米袋里舀了一小瓢——一小瓢,比平时多不了多少。陈潮生说不能一下子放太多,胃饿久了吃太多会撑坏。周婶点了点头。那把瓢在米袋口犹豫了一下,多舀了半勺。半勺。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她希望陈潮生没注意到。陈潮生注意到了。没说。

他蹲在码头边,捧一捧海水洗了把脸。水是冰的。脸是热的。洗完抬头看灯塔——灯亮了,淡黄光在夜色里铺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他就光着脚蹲在那儿,手插在海水里。海水一波一波漫过来,把脚底的藤壶伤口洗了一遍又一遍。咸得发疼。不洗了。站起来。走回聚落。

方老七端了一碗新米饭蹲在他旁边。碗是满的——比之前任何一碗都满。方老七没说话,只是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陈潮生拿起来吃了一口。米是热的。软了。没有麦壳。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远处海面上,灯塔的光晃了一下——不是风,是灯油快烧完了。他放下碗,站起来往礁石方向走。爬上灯塔,从油桶里舀了一勺鲸油加进去。灯芯浸透了油,火焰窜高了半寸。他蹲在灯旁边等着火稳下来。海风吹在脸上,把米饭的热气吹散了。灯塔下面,聚落里的炊烟还在往上升。四百多口人端着碗——这顿饭,每个人碗里的米比昨天多。比前天多。比大前天多。明天还会更多一点。

他把油桶盖子封好。坐在灯旁边的礁石上。夜很深,海面是黑的。远处天边有一点极淡的光——不知道是星星,还是另一条船的桅灯。他把骨笛拿出来,握在手里。骨笛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温了一点。一点。他把骨笛塞回怀里。靠着桅杆闭上眼。

(第十二章完)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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