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锦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挣扎着探出水面。她迷迷糊糊地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腔调。
“赵嬷嬷,太太说了,今天的药不能再给了。一个庶女,金贵成这样,三天两头请医问药,真当自己是小姐了?”
“春杏姑娘,您行行好,小姐昨儿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身子还没好利索,要是断了药……”
“那是她活该!谁让她偷大小姐的簪子?太太没把她赶出去就不错了。赵嬷嬷,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太太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脚步声远去,赵嬷嬷的啜泣声隐约传来。
苏云锦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意,只有冷。
偷簪子。又是偷簪子。
她缓缓坐起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膝盖肿得像两个馒头,碰一下就钻心地痛;后背的鞭痕结了痂,但稍微一动就会裂开;额头滚烫,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放了一把火。
赵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眼眶红红的。看到苏云锦坐起来了,她赶紧过来:“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快躺下,身子还没好……”
“嬷嬷,”苏云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却平静得出奇,“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赵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老奴没用,连一碗药都讨不来……”
“不是你的错。”苏云锦接过那碗稀粥,低头看了看——米粒少得可怜,清汤寡水,上面还飘着一层灰。在这个家里,庶女连饭都吃不饱。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是凉的,寡淡无味,但她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赵嬷嬷心疼得直抹眼泪:“小姐,您受苦了……”
“嬷嬷,”苏云锦放下碗,抬头看着她,“给我讲讲苏家的事。什么都说,越详细越好。”
赵嬷嬷被她眼中某种东西震住了——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眼神。冷静、沉着、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小姐,您……”
“我想明白了,”苏云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一样精确,“以前我逆来顺受,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与其这样活着,不如……”
她没有说完,但赵嬷嬷已经懂了。
老嬷嬷擦了擦眼泪,在她床边坐下来,开始讲。
苏家的历史其实并不复杂。苏德胜的父亲——也就是苏云锦的祖父——是个有本事的人。年轻时走南闯北做布匹生意,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苏州城东的“苏氏布庄”在最鼎盛的时候,是城里数得上号的商铺。
但苏德胜不是做生意的料。
他接手布庄之后,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了古董字画上,对生意一窍不通也不愿学习。布庄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老客户流失了大半,新客户又拉不来。要不是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掌柜撑着,苏氏布庄早就倒闭了。
“太太王氏嫁进来的时候,带了一笔不小的嫁妆,”赵嬷嬷压低了声音,“这些年,布庄亏空全靠太太的嫁妆填补。所以太太在家里说话才那么硬气,老爷也不敢顶撞她。”
苏云锦点了点头。这和她从原主记忆中拼凑出来的信息吻合。
“大小姐苏明玉,今年十七,太太的心头肉。从小请了女先生教琴棋书画,为的就是将来嫁个好人家。去年有人给说了门亲事,是苏州知府的小儿子,太太高兴得什么似的,后来不知怎么就黄了。大小姐为此哭了好几天,脾气也越发暴躁。”
苏云锦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苏明玉丢了簪子非要栽赃给她,表面上看是刁蛮任性,深层次的原因恐怕不只是丢东西那么简单。一个被退过亲的十七岁嫡女,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大龄”了,王氏的焦虑、苏明玉的暴躁,都源于同一个问题——苏家需要一门好亲事来维持体面,而苏明玉的行情正在贬值。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庶女的存在就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二少爷苏明哲,今年十三,太太唯一的儿子,也是苏家唯一的男丁。太太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请了城里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指望他将来考功名光宗耀祖。”
苏云锦在心里记下:苏明哲,十三岁,嫡出独子,王氏的软肋。
“三小姐苏明月,今年十岁,太太的小女儿,性子随了太太,也是个不好相处的。”
苏云锦点头。这些信息她在原主的记忆里都有印象,但赵嬷嬷说出来,细节更丰富,也更真实。
“苏家布庄现在的情况,”苏云锦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到底有多糟?”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奴也不太懂生意上的事,只是听府里的人嚼舌头,说布庄已经亏了好几年了,账上的银子快见底了。太太去年偷偷当了几件首饰,才把年关对付过去。”
苏云锦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苏家的财务状况模型。
布庄亏损、嫁妆填坑、资金链紧张——这是一个典型的家族企业衰败模型。如果放在现代,她会给出以下建议:剥离不良资产、引入战略投资、转型或出售。
但在这个时代,她没有资本,没有信用,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资源。
不——她有一本册子。
苏云锦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留下的绣样册子,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幅“凤穿牡丹”的纹样,线条之精妙、构图之巧妙,让她这个外行都忍不住赞叹。
“嬷嬷,”她轻声问,“我母亲的绣工,在苏州城里算什么水平?”
赵嬷嬷的眼睛亮了起来:“您母亲啊,那可是苏州城里最好的绣娘!当年‘云锦绣庄’的沈娘子,谁不知道?她绣的屏风,连宫里的贵人都想要。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可惜她出身不好。沈家原是织造世家,后来家道中落,您母亲沦落到绣坊做绣娘。老爷看中了她的手艺和容貌,纳她为妾,太太一直记恨在心。您母亲去了之后,太太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就这本册子,还是老奴拼了命藏下来的。”
苏云锦的手指摩挲着册子的封面,心中有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嬷嬷,”她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城里最好的绣坊是哪家?”
“锦绣坊,就在城东大街上,老板娘柳如烟是个厉害角色,听说和府里的人都有来往。”
苏云锦点了点头,把册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嬷嬷,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赵嬷嬷立刻挺直了腰板:“小姐吩咐。”
“过几天,等我身子好些了,你去锦绣坊,找柳如烟,就说……”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就说苏家有人想卖几幅绣样,问她收不收。”
赵嬷嬷愣住了:“小姐,您要卖您母亲的绣样?那怎么行……”
“不是卖,”苏云锦摇头,“是投石问路。我需要知道我的筹码值多少钱。”
她看着赵嬷嬷困惑的表情,没有多做解释。
在投行里,做任何交易之前,第一步永远是估值。你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就不知道能换来什么。而这些绣样,就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笔资产。
至于怎么用这笔资产,她还需要更多信息。
“嬷嬷,苏家布庄的周掌柜,你熟悉吗?”
赵嬷嬷皱眉:“周德贵?那个人精得很,一肚子坏水。太太面前的红人,没少帮太太为难您。”
苏云锦记下了这个名字。
在任何一个组织里,财务负责人都是最关键的职位。周德贵既然是王氏的心腹,那他一定知道苏家布庄最真实的财务状况。而一个连年亏损的布庄,掌柜的往往不会太干净——这是她多年商业经验告诉她的铁律。
贪污、吃回扣、做假账,这些把戏古今同理。
如果能从周德贵身上打开缺口……
“小姐?”赵嬷嬷看她发呆,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
苏云锦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嬷嬷,您先出去吧,我想再躺一会儿。”
赵嬷嬷应了一声,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云锦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蛛网的纹路,大脑在高速运转。
她现在的情况,就像一个被踢出牌局的赌徒,手里只剩下最后几个筹码。但幸运的是,桌上的其他玩家并不知道她的底牌,更不知道她的脑子值多少钱。
苏家这盘棋,表面上是王氏说了算,但实际上——
她回忆起原主记忆中苏德胜的样子。那个总是抱着古董字画、对家事不闻不问的中年男人,真的是因为懦弱吗?还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一个不在乎家业的人,真的会任由妻子用嫁妆填补布庄的窟窿吗?
除非,他自己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苏云锦的嘴角微微弯起,这一次,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想,她大概知道这把牌该怎么打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赵嬷嬷进来点了油灯。豆大的灯火在破旧的厢房里摇曳,把少女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母亲册子上那行娟秀的字——
“心中有天地,针下便有乾坤。”
苏晚棠也好,苏云锦也好,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在哪个时代——
她的人生,只能由她自己来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