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膝盖蔓延至全身,苏晚棠在剧痛中醒来。
不对——不是苏晚棠。苏晚棠是那个三十二岁就做到投行副总裁的哈佛高材生,是华尔街最年轻的华人女性高管,是在并购案中翻云覆雨的商业天才。苏晚棠不应该跪在这里。
跪。
她确实跪着。双膝陷在潮湿冰冷的雪地里,寒意穿透单薄的衣料,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好吧,冷是原因之一——更多的是因为疼。后背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抽过。
苏晚棠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像是一台运转过度的电脑在强行重启。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会议室里。价值八十亿的并购案,对手是华尔街的老狐狸,她熬了三个通宵准备方案,喝下第六杯黑咖啡的时候,心脏突然剧烈绞痛。然后就是天旋地转,同事的惊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再然后,就是这里。
“小姐,小姐您醒醒!”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苏晚棠艰难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花白的头发,浑浊却满是担忧的眼睛,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这是个陌生人。但这个陌生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苏晚棠本能地感到安全。
“赵……嬷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而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仿佛她本来就该这么叫。
赵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小姐,您可算醒了!老奴都快吓死了……那个天杀的,怎么能让您在雪地里跪那么久?您的身子骨本来就弱,这要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雪地。跪了那么久。后背的伤。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苏晚棠的脑海——不,不是她的记忆,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她叫苏云锦,今年十五岁,是江南苏家布庄的庶女。
所谓庶女,就是妾室所出的女儿。在这个时代,庶女的地位甚至比不上嫡女身边的体面丫鬟。而她的生母在她七岁那年就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苏家这个吃人的地方独自挣扎。
苏家是苏州城里不大不小的布商,靠着一间祖传的布庄过活。家主苏德胜——也就是她这具身体的父亲——是个懦弱无能的中年男人,整日沉迷于古董字画,对家事不闻不问。家中大权掌握在嫡母王氏手中。
王氏出身本地望族,嫁入苏家后连生两女一子,自觉为苏家延续了香火,气焰越发嚣张。她的嫡长女苏明玉,今年十七,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被王氏视为攀高枝的资本,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刁蛮任性的性子。
而苏云锦,就是她们母女二人共同的出气筒。
今天的事,起因很简单。苏明玉丢了一支簪子,非说是苏云锦偷的。苏云锦辩驳了几句,王氏就以“顶撞嫡姐”为由,罚她在院子里跪两个时辰。
腊月的苏州,虽然没有北方那样天寒地冻,但湿冷的空气比干冷更折磨人。两个时辰跪下来,原主本就虚弱的身子彻底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就这么去了。
然后,苏晚棠来了。
“小姐,老奴扶您回屋。”赵嬷嬷费力地搀起苏云锦的身体,一步步往院子深处走去。
苏云锦——或者说苏晚棠——没有拒绝。她现在的身体太虚弱了,别说站起来,就连保持清醒都费了很大的力气。她的意识像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机,画面时断时续,原主的记忆碎片不断闪现,拼凑出这具身体短短十五年的人生。
穿过一个月洞门,再走过一条窄巷,赵嬷嬷把她扶进了一间低矮的厢房。这就是苏云锦的住处——说是厢房,其实就是柴房旁边的一间杂物间改的。屋子里除了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屋子里和外面一样冷。
赵嬷嬷把她扶到床上,手忙脚乱地给她盖上一条薄得能看见补丁的棉被,然后又去灶台上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小姐,快喝了吧,这是老奴用最后一个铜板买的,能驱寒。”
苏云锦接过药碗,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碗沿。她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闻着那股刺鼻的苦味,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她,苏晚棠,哈佛商学院MBA,华尔街最年轻的华人女性高管,操盘过上百亿的并购案,和世界五百强的CEO谈笑风生——现在居然蜷缩在一间四面漏风的柴房里,连一碗像样的药都喝不起?
这剧本不对。
她应该在那间可以俯瞰曼哈顿的办公室里,对着Bloomberg终端上的K线图运筹帷幄。她应该在谈判桌上,用流利的中英双语把对手驳得体无完肤。她应该在慈善晚宴上,穿着定制的Armani礼服,端着香槟和各界名流觥筹交错。
而不是在这里。
苏云锦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做投行出身的,投行人的第一课就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先冷静,再分析,最后行动。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情绪只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
好。重新来。
她现在是苏云锦,十五岁,江南苏家布庄的庶女。生母早逝,嫡母刻薄,嫡姐刁蛮,父亲懦弱。她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地位,没有任何资源,没有任何依靠。
她唯一的资产,就是脑子里那些在现代社会学到的知识和技能——金融、管理、谈判、心理学、经济学、历史大势。还有,这具十五岁少女的身体,和一颗三十二岁投行女高管的灵魂。
她喝下那碗苦涩的药汁,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她皱起了眉头。
赵嬷嬷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嬷嬷,”苏云锦放下药碗,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王氏——嫡母她,为什么要罚我?”
赵嬷嬷叹了口气:“还不是大小姐的簪子丢了,非说是您偷的。老奴看得清清楚楚,大小姐的簪子是她自己掉在花园里的,被她的丫鬟捡了去,她不知道罢了。可老奴一个下人,哪里敢多嘴?”
苏云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一种冷冽的意味。
这种事情她太熟悉了。在投行里,那些想要挤掉对手的人,用的手段比这高明一万倍。苏明玉这种低级的栽赃陷害,在她眼里简直幼稚得可笑。
但现在不是反击的时候。她现在没有资本,没有筹码,甚至连一副健康的身体都没有。在这个家里,她连自保都做不到。
她需要时间。
“嬷嬷,”苏云锦的声音很轻,“我母亲……走的时候,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东西?”
赵嬷嬷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门口,确定没有人之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苏云锦手里。
“小姐,这是您母亲留给您的。老奴一直替您收着,不敢让那边的人知道。”
苏云锦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她翻开册子,眼睛微微睁大了。
是绣样。
不是普通的绣样。每一页都是一种刺绣纹样的设计图,线条繁复精细,构图巧妙绝伦。有龙凤呈祥、百花争艳、山水人物、飞禽走兽……每一种纹样都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传统绣样,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云锦吾儿,母无长物,唯此一册相赠。刺绣之道,不在技,在心。心中有天地,针下便有乾坤。”
苏云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这不是她的情感,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情绪。那个在七岁就失去母亲的女孩,把对母亲所有的思念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嬷嬷,”她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这本册子,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赵嬷嬷摇头:“没有。您母亲走之前再三叮嘱,这东西不能让人看见,尤其是那边的人。老奴这些年一直贴身藏着,谁都没给。”
“很好。”苏云锦把册子塞进枕头底下,“这件事,继续保密。”
赵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总觉得今天的小姐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小姐遇到这种事,只会默默流泪,逆来顺受。而现在的小姐,虽然身体虚弱得随时会倒下,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认命,是……算计。
“小姐,您……”
“嬷嬷,”苏云锦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你信不信?”
赵嬷嬷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十五岁小姑娘说出的话,却让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笃定。
“老奴信。”
苏云锦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药力开始发挥作用,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意识也慢慢模糊。但在陷入沉睡之前,她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
她是苏晚棠,也是苏云锦。她有现代的知识和智慧,也有这具身体的记忆和身份。她现在的处境虽然糟糕,但远没有到绝境。
苏家的布庄经营不善,连年亏损,这是原主记忆中无意间听到的信息。而王氏之所以急着把苏明玉嫁出去,就是因为苏家的财务状况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这是一盘死棋——对苏家来说。
但对苏晚棠来说,死棋,就是最好的棋。
因为只有推倒重来,才能重新洗牌。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穿过破洞的窗户,洒在少女苍白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而在她枕下的那本册子里,那些精妙绝伦的绣样,正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