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靠丈夫挣的钱和我父母的钱生活。“医生,我没有钱。”“您会挣到的。您必须用您自己挣的钱来支付诊疗费。这样更好。”“但是,我出不了门,我没法工作。”“您会做到的。我可以等你三个月,六个月,直到您找到一份工作。我们可以想办法。我想让您知道的是,您必须付钱给我,而且这笔费用不会低。如果您缺席治疗,也一样要付费,和其他治疗一样。如果这对您来说不以某种方式造成负担,您就不会认真对待这次精神分析。这是公认的。”他的语气相当生硬,就像一个正在谈生意的人。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任何医生或父亲般的态度。我并不知道,他同意立刻开始,意味着他已经从他早已被病人占满的生活中,又额外挤出了每周三个小时。他丝毫没有提及这份额外的疲惫,也没有提及他这样做是破例,因为他看到我病得非常重。恰恰相反,关于这些他只字未提。表面上,这只是一笔简单的交易。他承担着风险,让我来选择。然而他知道,除了他,对我来说只剩两个选择:或精神病院或自杀。
“我同意,医生。我不知道我将如何支付您的费用,但我同意。”“很好,我们明天开始。”他拿出一个小记事本,给我指明了需要来的日期和时间。“那如果我大出血呢,医生?”“什么都不要做。”“可是我曾因此住院,还输过血,做过刮宫手术。”“我知道。什么都不要做,我明天等您……不过,我请求您做一件事:”
“尽量不去考虑您所知道的关于精神分析的知识,也别参考这些认知,为您已经学到的分析术语词汇找到替代表达。您所知道的一切只会拖慢您的进度。”
的确,我曾自以为对自省了如指掌,而且在我内心深处,似乎觉得这种治疗对我而言,就像在木腿上贴膏药一样徒劳。
“可是,医生,我得了什么病?”
他做了个含糊的手势,仿佛在说:“诊断有什么用呢?”
“您很疲惫,很心烦意乱。我想我能帮助您。”
他一直把我送到了门口。
“再见,夫人,明天见。”
“再见,医生。”
二
第一次拜访之后的那个夜晚很难熬。那“东西”在我心里翻涌。长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只有靠大剂量药物才能入睡。然而他却说:“您必须停止服用任何药物。”
我躺在床上,憋得喘不过气,浑身是汗。如果我睁开眼睛,就仿佛目睹外界,万物、空气都在腐烂。如果我闭上眼睛,就又感觉自己身体的内部,我的细胞、我的肉体都在瓦解。这让我恐惧。没有任何事物或任何人能阻止这一切的衰败,哪怕是一秒。我快要淹死了,无法呼吸,到处都是微生物,到处都是蛆虫,到处都是腐蚀性的酸液,到处都是肿胀的脓液。为什么这些生命要自我吞噬?为什么这些孕育饱含垂死的挣扎?我的身体为何会衰老?为何它制造出液体和散发臭味的物质?为何会有我的汗水、我的粪便、我的尿液?为何会有粪肥?为何一切生命之间、每个细胞之间,都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并以对方尸体为食的战争?为何吞噬细胞的循环既无可避免又如此庄严?谁在操纵这完美的怪物?何种无穷的动力驱策着这场角逐?谁以如此旺盛的精力搅动着原子?谁以无懈可击的关注,监视着每一颗石子、每一株草、每一个气泡、每一个婴儿,将他们引向死亡的腐烂?除了死亡,还有什么稳定不变?若不归于死亡这分解本身,何处可得安息?死亡归属于谁?这巨大而柔软、对美、欢乐、和平、爱漠不关心、躺在我身上令我窒息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它平等地爱着粪便与柔情,不加区分。其他人从哪里获得力量来忍受这“东西”?他们怎能与它共存?他们疯了吗?他们都疯了!我无法躲藏,我无能为力,我只能任凭那“东西”摆布,它缓慢而无情地向我袭来,它要我,以我为食!
一股腐朽生命的洪流裹挟着我,无论我意愿如何,将我推向那绝对必然的死亡,而那死亡本身即是恐怖。这激发了我一种可怕的、难以忍受的恐惧。既然我的命运除了坠入那污秽不堪、令人作呕的深渊之外别无他途,那不如尽快坠入其中。我想自杀,想了结一切。
最终,我在清晨筋疲力尽地睡着了,蜷缩着身子,像个胎儿。
醒来时,我浸在自己的血泊中,血已浸透床垫、床架,正滴落在地板上。他曾说:“什么都不要做,我明天等你。”还要等六个小时,我撑不住了。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僵硬如尸,等待着最坏的情况。两段恐怖的记忆带着最微小的细节,重现在我的脑海里:
两次崩溃,两次我在清醒时经历过的噩梦。一次,血流成块流下,块头之大,简直就像是我正用一种荒唐的固执,一块接一块地切着肝片,它们在经过时给我一种温存的、轻柔的抚摸。他们紧急把我送到医院做了刮宫手术。另一次则相反,血从我体内流出,像一根红色的细绳不断抽丝:一个打开的水龙头。我记得自己看到这一幕时的惊愕,然后是恐惧:“照这个速度,十分钟内我的血就会流干。”又一次进医院,输血,医生,护士,浑身是血,在我的胳膊、腿、手上拼命寻找静脉,整夜奋战。然后,清晨,又是手术室和刮宫。
我没有意识到,当我沉溺于流血这件事时,我是在伪装自己,是在掩盖那“东西”。在某些时刻,这该死的血完全占据了我的生存,让我精疲力竭,在面对那“东西”时更加脆弱。
在约定的时间,我到了死胡同的尽头,全身裹满了毛巾、棉花,还套着自己做的某种护垫似的东西。我等了一会儿,因为我提前到了。在我之前的人出来了。像前一天一样,我听到了两扇门开关的声音。终于,我进去了,立刻说道:“医生,我大出血了(exsangue)。”我清楚地记得用了这个词,因为我觉得它很美。我也记得,当时我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和姿态显得楚楚可怜。医生却温和而平静地回答我:
“这是心身疾病引起的症状,我不感兴趣。跟我说点别的。”
那里有张长沙发,我偏偏不想用。我只想站着,只想反抗。这个男人刚才说出的话,就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我从未承受过如此粗暴的对待。正中面门!我的血居然不让他在意!一切都毁了!我为此窒息,遭了雷击一般。他不想让我谈论我的血!那他想让我谈什么?谈什么?除了血,我心里只有恐惧,别无其他,而我不能谈论它,我甚至无法去想它。
我彻底崩溃,哭了起来。我已经太久不能哭泣了,这么多月来徒劳地寻求泪水带来的解脱,而现在它们终于大颗大颗的流出来了,舒缓了我的背、我的胸、我的肩部。我哭了很久。我在这个风暴中放纵自己,任由它攫住我的手臂、我的后颈、我紧握的拳头、我蜷缩在腹部的双腿。多久了,我未曾体验过悲伤带来的那种温柔的平静?多久了,我没有让自己的脸埋在混着口水和鼻涕的温柔的泪水里?多久了,我没有感受到那饱含痛苦的温热的液体流过我的双手?
我就在那里,像一个吃饱了躺在摇篮里的婴儿,嘴唇还残留着奶水,被消化后的慵懒所包裹,被母亲的目光守护着。我仰面平躺着,全身舒展,顺从且信任。我开始谈论我的焦虑,并且预感到我将谈论它很久,或许会持续好几年。我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或许能找到杀死那“东西”的办法。
然而,这第一次诊疗结束后,一出门,身后的门刚关上,我就想起了我的血,并且认为这个医生是个疯子,一个江湖骗子,又一个不靠谱的家伙。我中了什么邪术?现在我得赶快行动,叫辆出租车,去看医生,一个真正的医生。
司机很健谈,或者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我的样子很奇怪,总之他说个不停,而我在后视镜里不断碰到他专注的目光。在这种情况下,尤其考虑到我为了去见医生把自己包裹成那副样子,我根本不可能进行我那短暂而隐秘的验血。我们越是朝着我告诉他的那位医生的地址驶去,我进行这项检查的需要就越发迫切。我变得焦躁不安,充满攻击性。我既想让司机停车,又想让他继续开。他完全摸不着头脑。最后,我坐到了座椅边缘,把左臂搭在前座的靠背上,把头枕在上面。我假装在听那男人讲话。与此同时,我用右手在裙子里摸索,拉开拉链,撕开用安全别针别住的卫生巾,直到触到血源。我确认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出血没有加剧,我甚至觉得它缓和了。很难说。因为一小时前我出发时流血就很多。
于是我改变了主意,让出租车改道去我向他指明的米歇尔的地址。然后我蜷缩到了出租车后座深处。也许我能撑到后天,下次诊疗的时候。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手里紧紧抓着被我弄得破烂不堪的衣服。快,浴室。我把脏兮兮的破布扔在地上,扔在脚边,自己坐在坐浴盆上。血不再流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血不再流了!
我那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从那天起,血再也不会像过去几个月、几年那样,不停地流淌了。我以为它只是暂时停止了流动,我想细细品味这一刻,就像品味我的泪水一样。我清洗了自己,然后赤裸着躺下, 双腿分开,躺在床上。纯洁的。我曾是纯洁的!我曾是一个神圣的容器,是献血的祭台,是泪水的圣体盒。洁净,光滑!
医生说过:“试着去理解你身上发生的事;理解是什么引发、缓解或加剧你的发作。一切都很重要:声音、颜色、气味、动作、氛围……所有一切。试着进行想法和画面的联想。”
那天,尽管我还完全不擅长运用分析,但我还是很容易就在大出血和止血之间建立了联系,而在这中间,是医生那记耳光般的话语:“对你的血我不感兴趣,跟我说点别的……”以及我的泪水。
那一夜,我的思绪从血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如同欢庆,冒险进入了一些浅显的思考、简单的盘算、令人安心的想法。这些思维活动,我通常视其为课间消遣,不敢在其中停留,否则便有被那东西拦腰抱住的风险——唯有凭借敏锐的智慧、深入想象力的底层、在通往无限、未知、神秘与魔法的道路上时,才能与之抗衡。
就这样,很简单,带着泉水般的自如、云朵般的轻盈、鸡蛋般的单纯,我意识到我经历了数十次检查、拍片、测试、化验,而没有任何结果显示出我身体各项功能有任何异常。无论是在激素水平、细胞层面、循环系统、器官功能,甚至是我血液本身的成分上。我清楚地明白了,我的血液就是那救生圈,它让我们——医生和我——得以在无法解释的海洋之上漂浮。我在流血,她在流血。为什么?因为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某种器质性的、生理性的、非常严重、非常复杂的东西, 某种纤维瘤性的、后倾的、撕裂的、不正常的东西。化验显示不出什么,但这不代表什么,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流血。必须打开来看看。必须在皮肤、肌肉、血管上切一个长口子,拨开腹部的肉、内脏,抓住那个温热、淡粉色的器官,把它切除、消灭。这样就不会再有血了。从来没有哪个妇科医生、精神科医生或神经科医生承认血来自那东西。相反,他们向我指出,那东西来自血。“女性常常‘神经紧张’,是因为她们的妇科平衡状况不稳定,非常脆弱。”
那天晚上,我清楚地认识到,那东西才是根本,它拥有所有的力量。
我直面着那东西。它不再那么模糊了,尽管我还无法定义它。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接受了那个疯女人。我承认她真实的存在。我渴望承担起我疾病的本来面目。我明白了,我就是那个疯女人。她让我害怕,因为她本身携带着那东西。她让我厌恶,又吸引着我,就像那些绚丽的圣龛-人们带着圣徒的遗骨游行。那些金子、那些宝石、那些华美,就为了装一个牙齿腐烂的头颅、发黄的老胫骨、干涸的血液!周围的教士们,拿着他们的香炉、华盖、旗帜,还有后面那些神情呆愣、吟唱着咒语般的圣诗的人群,簇拥着这些丑陋萎缩的遗骸列队行进!所有的这些哀叹和狂喜,都从这些蠕动的嘴巴、失神的眼睛、佝偻的脊背、在念珠上纠缠的指尖上迸发出来!这就是疯狂!那东西就是这样,它利用疯女人最好的一面,让她发现其中的卑劣。
一个确信无疑的事实是:那东西在我头脑内部,它不在我身体的其他地方,也不在外面。只有我和它在一起。我这一生,不过是我和它之间的故事。
从此,我的孤独有了一层新的含义:它或许是一个通道,一次蜕变。或许我将重生?因为我深受我所逃避的异化之苦。我在其中被撕裂,向他人寻求解决方法,而当他们给出方法时,每次都伤害了我或让我更加疏远。谁能触及到我?他人围着我忙碌有什么意义?那些难以理解的言语的搅拌、动作的交错、文明合法的行为、野蛮的举止,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再也无法理解生活被分割为年、年分割为月、月分割为日、日分割为时、分、秒。为什么人们都在同一时间做同样的事?我什么都不明白了,围绕着我的那些人的生活毫无意义可言。
我发觉自己被抛入了一个世界,当这个世界不对我充满敌意时,对我而言就是漠不关心的。而我必须向这个世界交代,我必须不断为我的错误行为自责,并为此忏悔。我的思绪如此混乱,以至于岁月流逝,我愈发觉得自己深陷于邪恶、过失、谬误、不合时宜或粗鄙之中。我再也无法对自己感到满意。我认为自己是个废物、累赘、异类、耻辱,而更糟的是:我相信是由于我本性恶劣,才让错误乘虚而入。我以为,只要多一分勇气,多一分意志,听从给我的忠告,我本可以跻身善人之列。但是,出于怯懦、懒惰、平庸、卑劣,我选择了恶的一面,并且不可挽回地滑向了歧途。我的身体本身也变得臃肿,垮塌。我觉得自己得外在与内心一样丑陋不堪。
然而,就在今晚,因为鲜血不再流淌……
因为医生和我说话的语气很平常,我对自己的看法也变了,看待自己的眼光也不同了。那个瘦小的男人引发了我怎样的情绪波动?是什么本能驱使着我?
我开始拼命地追寻这条新路。我就像那些专注采蜜的蜜蜂,一心只想着挑选最好的花粉,没有任何事物能分散它们对工作的专注。我的蜜,将是我的平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能引起我的兴趣。我什么都不想,甚至连给叔叔打电话的念头都不曾有过。也是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告诉我的丈夫。
三
那是秋冬时节。那条死胡同总是湿漉漉的,总积着水坑,被惨淡的光线照着。有时我会遇到在我之前或之后就诊的病人,他们裹紧大衣,贴着墙根匆匆走过。我们交换着眼神,彼此都以为对方陌生,却又心知肚明,我们都是病人,分享着同一位医生、同一张沙发、同一处天花板、墙边同一处褪色的帷幔、沙发对面那根假横梁上同一尊愚蠢的怪兽雕像。我们是迷失者和受困者团体的一员。他们前进,就像我一样,夹在他们的自杀冲动和恐惧之间,如同夹在两个宪兵中间。
我也知道,我每周三次滔滔不绝倾泻在此的话语,与他们的话语不同,他们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和我的一样痛苦,一样荒诞,一样让旁人无法理解,难以共处。我就这样度过了我的精神分析的头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