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梅,是去年冬天就开着的。那时它旁边还没有别的花,只有几竿瘦竹陪着,瘦竹也是绿的,却绿得发黑,像墨汁染过的一般。梅花的颜色便显得分外亮了,是一种冷冷的白,白得几乎要透过去,看得见背后灰扑扑的墙。那时节的风也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子;梅花就在这样的小刀子里,悄悄地开着,一朵,两朵,然后是一树。我曾凑近了去闻,香气也是冷冷的,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像远山上飘来的钟声,听着听着就散了。
后来便过年了。过年那几天,忽然就暖起来,太阳也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我到院子里去,猛地看见那株梅,竟不是先前那副清瘦的样子了。枝头上缀满了花,密密的,挤挤的,像是赶集似的。有些花已经完全盛开了,五片圆圆的花瓣张得满满的,中间一簇细细的蕊,蕊上顶着嫩黄的粉。有些还是花苞,鼓鼓的,尖上透出一点红晕,像是小姑娘害羞的脸。最奇的是那颜色——先前是白的,现在却白里透着粉,粉里又透着红,说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了。若一定要说,倒像是朝霞落在雪上,又像是少女颊上的胭脂匀匀地化开了。
蜜蜂也来了。嗡嗡嗡的,在花间忙个不停。有时钻进一朵花里,半天不出来,只看见花瓣轻轻地颤动;有时又从这朵飞到那朵,细细的腿上沾满了金黄的花粉。蝴蝶也有几只,是那种小小的白蝴蝶,在花间翩翩地飞,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了。
我站在树下看了许久。忽然一阵风来,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头发上,也落在脚下的青苔上。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了,浅粉的,软软的,像是春天织就的地毯。我弯腰拾起一瓣,放在掌心里。它是那样轻,那样薄,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分量;又是那样润,那样滑,像是最细的绸缎。我想把它夹在书里,手刚一合,它却碎了,碎成更小的几片,再也拾不起来了。
于是我不再去碰它们,只静静地站着,看花开花落。院子外面有孩子的笑声传进来,脆脆的,亮亮的,和这春光正相配。空气里浮着一种暖烘烘的、甜丝丝的气息,是花的香,也是泥土的香,也是太阳的香。
我又想起冬日里那株清瘦的梅了。那时的它,孤独地立在寒风里,开得那样矜持,那样寂寞。现在的它,却是这样热闹,这样欢喜,像是把积攒了一冬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其实还是同一株梅,只不过春天来了,它便换了副样子给人看。
太阳渐渐西斜了,花的影子投在墙上,疏疏的,淡淡的,随着风轻轻地晃动。我该走了,却还有些舍不得。回头再看一眼,满树的花在夕阳里闪闪地发着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望着我,又像是有许多话要说,终于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