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北一个偏僻的农村,这片一眼看上去并不肥沃的土地,却孕育出了,美得让人一时难以消化,只能囫囵吞枣般咽下的春花雪月和绝不雷同的春夏秋冬。
也在年复一年的迁移中塑造了一个人漫长的一辈子和丰富的人生百态。
大自然里的春夏秋冬已被世世代代生存在这里的祖祖辈辈亲眼见证,它的美已被所有人熟知。
而这片土地上生存的祖祖辈辈,用生命时光倾情演绎的人生百态。却鲜有人问津和被看见。
这片土地上最辉煌的人生,不是事业有成,商业繁荣。而是人丁兴旺,风调雨顺。
他们追求人生的宽度,而不是高度。功名利禄对于大多数人的一生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人生各个阶段该拥有的经历都拥有了就足矣,并不奢望达到什么高度。能在漫长艰难的人生历程中获得圆满的结局,已实属不易,要知足常乐。
这里,绝大多数人世代以农为生。人生路上的风景朴实无华,官场、商场、情场,这些如走钢丝般需要随时保持警惕,精准地调整姿态,准确地权衡利弊和博弈的高端局上的旖旎风景是他们无从想象的人生体验。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自己定义的圆满人生的执着与信仰。
这里有最深情的仰仗和托付,也有最残忍的剥夺和辜负。
因家境贫寒,父母生前把唯一的女儿给大儿子换了女人。希望他的家能成为庇护其他兄弟的港湾,慢慢地兄弟们相互帮扶,最终都能成家立业。
但等父母都去世后,老大立即独占新院,打发老二老三出门打工,老四因为有木匠的手艺,在给附近人家修房打院的过程中,被介绍给了本村另一个社,一个带着一儿一女不再生养的寡妇,替别人养老婆孩子。
老二、老三年年正月初三出门,腊月二十三才回来,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打工,有时过年还留在工地上看门,只因为工资是平常的三倍。
工地里、矿面上、砖瓦厂,什么样的苦力活他们都干过,省吃俭用挣来的血汗钱悉数上交给老大,供养着老大一家三代。
老大两口子一辈子处尊养优,从没有下过大苦。儿子在城里买了两栋楼,孙子孙女都成了正式工。
60岁以后,老二、老三两人相继结束了出门打工的生涯,一成不变的古老陈旧的老院成了他们的最终归宿。
垂垂老矣的他们此刻才体会到了有力量挣钱,对老大有用时不曾体会的寄人篱下的滋味。仿佛直到此时,光棍生活的大门才最终打开。
以前匆忙出门打工的日子里,来不及伤感和仔细回味的人生落差,现在才全面显现出来。
春节前夕,家家户户都张罗着过新年,唯有老二无动于衷,所以,他格外害怕看到别人不遗余力地营造喜庆氛围的举动和场景,那一幕幕对他来说是触目惊心的刺激。
除夕夜,在老大家无立足之地的他,吃完年夜饭,立即跑到别人家去串门子,却引起了人家的不快。
按理说,除夕夜是不能去别人家的。然而他顾不上这些,从这家出来,他立即又厚着脸皮去了他经常去的堂弟家。见人家并没有不悦,他便勉强坐在炕沿上,喝了个六六大顺,人家炕上老婆孩子围着炕桌吃席,炕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糖果、水果。供桌上打开的家谱前香火氤氲,贡品精美。受到这番氛围渲染的他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大年三十,人人都人全家全的,就我一辈子啥也没有”。堂弟大方开导了他几句。他便止住了哭,勉强坐了一会儿夜,便落寞地起身回到老院里早早去睡觉,梦里一整夜都是别人家此起彼伏的鞭炮的轰鸣声。
63岁那年,他得了肺气肿,气胀得他白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晚上彻夜难眠,眼睁睁熬到天亮。
凡事不敢对老大隐瞒、也从来不藏私房钱的他此刻身无分文,只能像小孩子一样哭求老大给他点儿钱去看病。老大断然拒绝后,转头就买好了棺材,看好了坟地,便有备无患地专等他归西。
他一生无私奉献,深情托举,不遗余力地为他人做嫁衣裳,却换来了半生孤寂,病中被无情折磨和动辄拳脚相加。临终床前无一人,最终草草下葬的结局。可谓潦草生前身后事。
这里有最坚强好胜的母亲,也有最恨铁不成钢的儿子。
她有两个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丈夫在外出打工时跟当地的一个女人相爱结婚了,从此抛妻弃子,再也不回来了。
事发之后,她连哭带闹他的父母和他家的亲戚,闹他们冷漠无情,见死不救。不帮她把他找回来。闹结束人家依旧无动于衷,她恨自己没有能力亲自去找他,她走投无路之际便赌气和他的父母、大哥家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起初,两个儿子也和她一样的立场,但时间久了,爷爷奶奶会时常趁她不在,给孙子一个鸡蛋,几块零花钱。隔拜亲暗中依然延续着。
倔强的她没有再嫁,要靠一个人的力量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艰难的时候,她把该求的人都求了,该试的路都走了。她大字不识一个,竟然勇闯村委会、乡政府,把能申请的补助都申请了。
农忙时节,她一个人早出晚归,三伏天气,中午都不睡觉,推着手推车在漫长陡峭的山路上一天能推十几趟麦。一到晚上睡得就跟死人一样。
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熬了几十年,终于熬到大儿子大专毕业干了销售,勉强能混住自己。二儿子好不容易考上了本科,却经不住社会上的诱惑,中途辍学,跟别人合作创业开店,最终亏空。学业无成,创业失败的他只能去大城市打工,混到30岁,混了个一无所有,还等着年过半百的老母给他筹钱买房、娶媳妇儿。
她始终像一根撑直绷紧了的弹簧,从不敢懈怠。
丈夫儿子,谁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唯独她绝对不能。
别人明明游刃有余,却没有一个人顾虑她的小小心意。
她明明捉襟见肘,却不得不不遗余力地周全所有人。仿佛一个女人成为妻子和母亲后,再忍辱负重都是应该的。
这里有最精明的算计,也有最糊涂的抉择。
丈夫是个爱家如命的人,对从长相到持家能力都极其普通的她和像极了她的一儿一女,都如掌上明珠般珍视。要不遗余力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因为是木匠,白天要给别人家修房打院,晚上才轮到给自己家干活。他一个人一干就是大半夜,时间久了便生了一场大病,而且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留下她和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生活立马没有了主心骨,她还没来得及痛哭一场,哭她的命苦,哭留给自己的这个烂摊子如何不可收拾,哭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爹,哭自己的走投无路。就被旁边的恶邻肆无忌惮的残酷打压给了致命一击。
先是不让她家继续用原来的水渠,脏水自己处理。接着不让他们走门前的路,要走自己另外修路去。被逼到忍无可忍、走投无路时,她才豁出去反驳了一句,话未说完,就被恶邻的女人连扇几个耳光,她被打傻了,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睁睁看着那个飞扬跋扈的女人对她连骂带羞辱地回家了。
此时两个孩子还在继续上学,生活的全面打压让她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偏安一隅。
新的一天到来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它,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始。就在这样的境遇里,她邂逅了本庄邻社的,一个死了老婆,也有和她的两个孩子同龄的一儿一女的单身汉。
这个过程是怎样发生的,别人不得而知,但结果却与其他男女交往完全不同。不是人家怎样给她制造浪漫与温馨,而是她把家里的米面油偷偷摸摸地往人家送,送得差不多了,便悄无声息地无名无分的跟了去,成了伺候人家父子的保姆和看门狗。
留下大门敞开的家,供亲房邻居哄抢。和无人呵护的子女任人践踏,遭人白眼。任娘家人、子女拼命挽留,她誓死不再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此后,子女出门去打工。她与他们10年间不相往来。再后来,妹妹给哥哥换了女人,各自组建了家庭。
而她跟着去的男人先她而去。人家子女的家里便没有了她的立足之地。她先是被赶到门外的场房里,最后儿子在媳妇儿的挑唆下,“她不是咱的老的,白养活着呢,还落不了好。留下也没啥用,还不如哪里来的让哪里去”。便干脆斩草除根,非撵走她不可。
她还想继续赖着,结果被毒打一顿。腿肿了,脚跛得走不动路,成了人尽皆知的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沦为了所有人的笑柄,多少张嘴异口同声地说她罪有应得。她当初的义无反顾和今日的惨不忍睹,正好解了挽留她而不得的人的恨。她当初慌不择路地逃离,最终还是换来了和当初一样的偏安一隅。
最后,亲儿不愿落下对母亲见死不救的骂名,便收留了她,她又灰溜溜回到了当初誓死不归的家。
这里有最肆无忌惮的挑衅,也有最卑微无助的隐忍。
他中年丧妻,一人之力不足以继续支撑整个家庭,于是孩子们纷纷辍学,大的出门打工,小的帮他务农。
几年后,孩子们都长大了,都出门去打工,留他一个人在家。种的地也越来越少。便把两头养了十几年的驴卖了,换了个带小车厢的拖拉机耕种运输,一人一车,方便自如了许多。只是院里少了人声,没有驴的叫声,他一个人显得更加萧条落寞,形单影只。
他家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精干,一年到头在外不着家,却从来没有给他上交过一分钱,也没有翻修家里的房舍。到头来连娶媳妇儿的钱都没有,一个个30好几的人还在打光棍,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本来之前有过节如今光阴红火的邻居,便乘人之危,隔三差五地没事找事。趁他去地里干活不在家时,挖墙脚,大兴巫蛊之术害他家的大门和祖坟。他回来看到了也不敢声张,实在忍不住,便指桑骂槐地说几句,却被邻居家的大儿子跑进来掐得差点断了气。
从此以后就开启了这样的循环模式,他不在,人家就肆意糟蹋他家,他回来看到了也敢怒而不敢言,即便如此忍让,人家依旧半夜三更趁酒醉踹开门。对他大打出手。打得他一连声的求饶,一把老骨头的他。根本就不是对手。
从此。他每天出去干活,便早早回家,回来后立即用两根长椽把大门顶得紧紧的,他才敢待在家,真正做到了“打不起躲得起”。
这里有捕风捉影,让人闻风丧胆的流言蜚语。也有在人们眼皮底下最大胆的忤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谣言在这里一路畅通无阻,迅速从第一个人传给了最后一个人。
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作用下,人人像在进行激烈的接力赛一样把谣言的接力棒迅速传给下一个人,生怕在这自己这里耽搁和延误。
对每一条流言蜚语,都如此不遗余力地传播开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未如此团结过。却依旧阻挡不了恶之花的诱惑。
儿子顶了父亲军转干的职位,留在了城市里,男人回了家,准备和妻子在农村老家度过晚年。结果,儿子有了儿子后依旧需要老爹到城里照应,男人便又去了生活了一辈子的城里,留下女人一个人在家,这一辈子总是她一个人度过,前半生这样,后半生大概也如此了。
当所有人佩服她一个人独自支撑这么久的毅力时,其实她暗中早已给自己找好了新的伴侣。一个夏天,她家院背后,高处人家的小孩,躺在父亲用绳子绑在柳树的吊床上时,看到他们在后院的猪圈旁做那事。在他们看来这里是最隐蔽的地方,人来了肯定先到前院里,进屋去看。所以,他们选在了后院不是人住的地方。但小孩这个得天独厚的视角让这件天衣无缝的事一览无余,赤裸裸地暴露在眼皮底下,小孩只要躺在吊床上就十有八九都能看到这一幕。
这件事被外人捕捉到的蛛丝马迹还有男人对她家的庄稼比自己家的还疼惜。下雨天去自己家地里看麦垛有没有倒时,顺路去她家地里把掉落的麦穗一个个仔细捡起来,藏在盖粮食的帽底下。
帮她家耕种,只要是需要男人的活儿都有他的身影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家的田间地头。他对她总是平白无故地格外照顾,一个对自己老婆没有耐心,也没好人缘的大老粗在她这里却是积极勤快、任劳任怨的大好人。
在大事容易搁浅的小村庄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儿竟层出不穷。
一对夫妻,双方因为性格不合,刚在一起就大打出手闹到离婚,他的脖颈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她身上没有伤,却满脸泪痕,浑身发抖,哭道:“你有本事,和我离了,你给你再找个黄花大闺女去”。男人背对着女人,两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对她的所作所为嫌弃至极,不屑搭理。因觉得丢人而不跟她一般计较的姿态一言不发。彻夜未眠吵完架的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便立马要去镇上离婚。结果就在村口等车的间隙,被越来越多的好心人以三寸不烂之舌劝了回来。
离婚不成,从此,男人长年在外,明目张胆地有了外遇,对她依旧无情和抠搜,对儿子女儿却很大方、很负责任,是孩子眼中的好父亲。
女人独自在家务农,也明目张胆地和村里喜欢她的一个单身汉走到了一起,虽没有夫妻之名但是行夫妻之事,他年年帮她收种,顿顿在她家吃饭。
热火朝天的六月收麦天,两人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掀,拉着满满一架子车小麦。停在路边歇息时,男人抓起一个大土块去打路边黄透了的一树杏,女人赶紧笑着跑到路边去看树下面的路上有没有掉下杏来。类似这样在一起干活时的欢声笑语被他人撞见后既不尴尬,也不惊讶。早已司空见惯。
单身汉无力娶妻生子,能有这样一个漂亮又喜欢的女人陪伴一生又何尝不可,总比真打一辈子光棍强。女人不奢望离婚,这样各得其所的活法其实是最好的结果。两个人都像占了命运的便宜一样,格外满意彼此和这样的际遇。因此拥有了别有一番滋味的尘世幸福。
这里有最荒唐的欺哄,也有最虔诚的信奉。
他是村里唯一的阴阳,生意多到接不过来。农村修房打院、出远门、婚丧嫁娶、下葬动土,都需要选一个黄道吉日。
遇到猝不及防的天灾人祸,如发生车祸,两口子闹离婚,突然一病不起时,都要找阴阳来梳理一下前因后果。最后再请他洒扫屋里、修整坟院来消灾。
每月的初一、十五,他家上房的香案前,总是香烟缭绕,香灰堆积,一副神圣肃穆的景象,仿佛寺庙一般。
他靠着乱七八糟的念经走遍四方。今儿去这山,明儿跑那山,还有人专门上门接。交通工具也是尽量的体面奢华,从私家车到出租车到摩托车不等。
一年四季无论忙闲,找他的人总是不断头。
仿佛他掌握了生杀大权和左右人物命运的筹码一样,引得众人纷纷巴结讨好,平日里免费帮忙干活,路上殷勤打招呼,五花八门的迁就让他赚足了优越感,满足了虚荣心。巴不得把这样的好手艺像封建王朝的禅让制一样代代相传、代代受益。吃尽红利。
他那些坑蒙拐骗的伎俩和歪门邪道,不仅让人敬畏,更让人忌惮。他不一定能保你平安,但一旦不高兴了,肯定能害得你寝食难安。
偷偷在人家院里埋纸人,大门外烧符纸都成了司空见惯的伎俩。
得到他‘保佑一家人平安’的承诺时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没有了后顾之忧。其效果堪比看了一趟心理医生。
与他家不合时,便得始终警惕着、提防着,仿佛埋了一颗不定时炸弹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他仿佛拥有了凌驾于一切权利、能力、规则之上的超能力,法力无边。能让人无条件地虔诚膜拜和信奉。
“乌托邦”里的人生百态
是画满时光和大地的人生轨迹,
是密林深处的景象,
如梦肆意的生长。
不特别放大的诱惑,
不刻意隐藏的心动,
交缠、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