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家庭的绝唱 第一节:轮椅上的呐喊

距离那场绝望的雨夜已经过去了一周。恩秀依旧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沉默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偶。哲民眼中的疯狂火焰被沉重的灰烬覆盖,只剩下疲惫的死寂。美淑则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无声地操持着家务,照顾着丈夫和女儿,只有那双愈发锐利的眼睛,泄露着内心汹涌的熔岩。

金素妍没有再让朴家去法庭面对冰冷的程序和刻薄的攻讦。她将战场转移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舆论的审判场。在首尔市中心一家由人权组织提供的、略显局促但充满象征意义的会议厅里,一场精心准备的记者会即将举行。会议的标题简单而沉重:“朴恩秀事件:被遗忘的角落与沉默的呐喊”。

会议厅不大,墙壁是朴素的米白色,悬挂着几张关于儿童权益的海报。此刻,里面却挤满了长枪短炮的记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审视和一丝猎奇气息的躁动。闪光灯不时亮起,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人心上。

金素妍一身干练的深色西装,站在讲台旁,神情肃穆。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清晰有力地开场:“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和社会各界的关注。今天,我们不是要重复那些冰冷的案情细节,而是要让各位听到,真正来自深渊的声音,一个父亲的声音,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家庭的声音。”她微微侧身,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有请朴恩秀的父亲,朴哲民先生。”

后台的幕布缓缓拉开。聚光灯下,朴哲民自己驱动着那辆陈旧的轮椅,缓缓进入所有人的视线。轮椅的金属部件在强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与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疲惫不堪的神情形成刺目的对比。他穿着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磨损的灰色夹克,里面是朴素的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却掩盖不住两鬓过早染上的霜白。他的脊背努力挺直,但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当他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闪烁的镜头和无数双探究的眼睛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美淑安静地推着轮椅,将他送到讲台正前方一个特意调整过高度的话筒前。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站在轮椅侧后方,一只手轻轻搭在哲民的肩膀上,像一座沉默的灯塔,给予他无声的支撑。她的目光低垂,落在丈夫花白的头发上,那眼神里交织着无尽的疼惜和一种近乎祈祷的紧张。

会议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机快门更密集的“咔嚓”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坐在轮椅上、看起来如此卑微又如此倔强的男人身上。他残疾的身躯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控诉。

哲民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通过话筒被放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厅里。他微微倾身,凑近话筒,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我…我叫朴哲民。”他的开场白简单得近乎笨拙,“是朴恩秀的爸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也似乎在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茫然地投向会议厅的后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夜晚。

“我的女儿恩秀…她是个好孩子。很安静,很懂事。她妈妈…是聋哑人。”哲民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我…我的腿,十几年前在工地摔坏了,干不了重活。我们…我们这样的家,很穷,很艰难。但恩秀…从来没抱怨过。她知道家里的难处,在学校…连个像样的便当都带不了,只能带最简单的饭团…她只是…只是努力地想做个好学生,想…想不给我们添麻烦。”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浓重的鼻音,讲述着那些恩秀在学校小心翼翼、努力隐形的细节。台下,一些记者低头快速记录着,闪光灯依旧闪烁,但会议厅里的气氛悄然发生着变化,那份审视和猎奇,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凝重取代。

哲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痛苦:“可是…可是他们!那些打人的孩子!他们为什么不肯放过她?!就因为…就因为她妈妈不会说话?就因为她爸爸是个残废?就因为她家里穷、她不敢反抗?!他们…他们把她骗到那个像地狱一样的废弃工厂里!”

讲台后面简陋的投影幕布上,适时地亮起了一张警方公布的废弃工厂内部照片。昏暗、破败、到处是扭曲的钢筋和废弃的机器零件,充满了压迫感。

“四个小时!”哲民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轮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话筒里传来刺耳的啸叫。他浑然不觉,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撕裂:“整整四个小时啊!他们像一群恶魔!轮着打她的脸!用脚踹她的头!用膝盖顶她的肚子!用生锈的铁管子往她身上抡!还要…还要扒她的衣服!”他再也说不下去,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通过话筒传遍整个会议厅,像受伤野兽的悲鸣。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闪光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捕捉着这个父亲崩溃的瞬间。不少记者停下了记录的笔,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悄悄别过脸,用手指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美淑放在哲民肩上的手,用力地按了按。哲民感受到那无声的力量,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里是刻骨的恨,更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他死死盯着台下那些镜头,仿佛要将这绝望烙印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女儿…她疼啊!她一直在哭,一直在求饶啊!她喊‘爸爸会报警!爸爸会报警!’…你们猜…猜那些畜生说什么?!”哲民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凄厉,模仿着施暴者那令人齿冷的腔调:“‘报警?哈!又不是没进去过,20分钟就出来了!法律?那是保护我们的玩具!’”

“玩具!”哲民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血泪的控诉,“我女儿的血肉之躯!她的尊严!我们一家人的命!在他们眼里,就是可以随意玩弄、踩碎的玩具!因为他们是孩子?!因为他们知道法律拿他们没办法?!”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美淑的眼中也蓄满了泪水,她强忍着,只是更用力地支撑着丈夫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我是个没用的爸爸!”哲民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卑微,“我是个残废!我冲去学校,我想跟他们拼命!可我能做什么?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校领导敷衍我!那些有钱有势的家长…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警察…警察告诉我,只能这样了,罚点钱,送去管教管教…管教?”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惨笑,“这就是法律给我的公道?给我女儿的公道?!”

他猛地指向台下,指向那些代表着社会公器的镜头,声音带着泣血的质问:“公平在哪里?!法律保护的是谁?!是那些无法无天、把别人踩进泥里的恶魔孩子?!还是像我们这样,像恩秀这样,只想平平安安活着、连口饱饭都不敢奢望的可怜虫?!”“我女儿…她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她怕光!怕人!她觉得自己活着都是错的!那些在网上骂她的人…说她活该!说她装可怜!说她家想讹钱!你们知道刀子扎在心口是什么滋味吗?!我女儿快被他们逼死了!我们全家都快被逼死了!”“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们是穷人?是残疾人?是聋哑人?我们就活该被欺负?活该被打?活该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吗?!”

哲民的声音嘶哑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听众的心上。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刚才还在闪烁的闪光灯也停止了,记者们似乎被这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震慑住了。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些记者低下了头,脸上写满了羞愧和沉重。那个女记者早已泪流满面。

哲民吼完,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无力地瘫靠在轮椅里。汗水浸湿了他花白的鬓角,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伤。那挺直的脊梁也弯了下去,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承受之重。

美淑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她弯下腰,用自己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无比轻柔地擦拭着丈夫脸上混合的汗水和泪水。她的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和无言的抚慰。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人,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崩溃的丈夫和那个被困在房间里的女儿。然而,当她用沾满泪水的指尖,轻轻拂过哲民布满红血丝的眼角时,台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坚忍。

金素妍适时地走上前,轻轻扶住哲民轮椅的靠背,对着话筒,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朴哲民先生的声音,朴恩秀一家的遭遇,是这个社会角落里无数个‘恩秀’的缩影!它撕开了法律在面对恶性未成年暴力时的无力感,暴露了社会对弱势群体的系统性忽视!当保护的天平严重倾斜,当正义的呼声被程序和高墙阻隔,当受害者及其家庭在暴力和二次伤害的泥沼中继续沉沦,我们每一个人,是否还能心安理得?”

她环视全场,目光锐利:“我们要求的不只是对施暴者公正的审判!我们要求的是重新审视我们的法律!重新审视我们对‘保护未成年人’的理解!重新审视我们整个社会对待欺凌、对待弱者的态度!朴恩秀的眼泪,朴先生今天的呐喊,不应被遗忘,不应被淹没!这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良知,关乎这个社会最底线的公平与尊严!”

金素妍的话音落下,会议厅里陷入了短暂的绝对寂静。这寂静比刚才哲民的怒吼更令人窒息。几秒钟后,如同被压抑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缝隙,零星的掌声响起,然后迅速汇聚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声浪!这掌声,是给哲民那泣血控诉的震撼,是给这个被逼至绝境家庭的心疼,更是对金素妍所呼吁的正义与变革的强烈共鸣!

哲民在掌声中,艰难地抬起头。他看着台下那些用力鼓掌、甚至眼含热泪的记者,看着金素妍坚定的侧脸,再感受到肩膀上妻子那从未离开过的、带着泪水的温暖手掌。他那双被绝望和愤怒灼烧得近乎干涸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水光。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悲恸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被看见的触动。

轮椅上的呐喊,终究撕开了一道缝隙,让深渊里的声音,第一次真正地、震撼地,被这喧嚣的世界所听见。然而,前路依旧漫长,荆棘密布。这声呐喊,是开始,还是绝唱?沉重的命运车轮,又将被这短暂的回响推向何方?

第二节:美淑的酝酿

冰冷的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旧窗帘缝隙,像一把惨白的刀,斜斜地劈在狭小客厅的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烧酒味,混合着廉价止痛膏药刺鼻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哲民瘫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轮椅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声,只有喉咙深处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他面前的矮桌上,一个空了大半的廉价烧酒瓶歪倒着,旁边散落着几颗白色的止痛药片——那是他残腿在愤怒和绝望情绪下钻心疼痛的证明。几个小时前在记者会上的爆发,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和仅存的尊严。此刻,酒精也无法麻痹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反而让耻辱和愤怒的毒液在血管里烧得更旺。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门——那是恩秀的房间,里面一片死寂,静得可怕。

“我算什么父亲……” 哲民的声音嘶哑破碎,拳头狠狠砸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上,“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那群畜生……看着她变成这样……我他妈就是个废物!废物!” 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他一脸,他胡乱地用袖子抹着,却越抹越狼狈。

金素妍律师坐在他对面一张旧沙发上,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忧虑。她刚结束一场与对方律师的艰难交锋,对方依旧在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盾牌后游刃有余,反复强调“感化教育”的“神圣性”,甚至暗示恩秀的“内向性格”也是冲突诱因之一。她带来的消息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雪上加霜。

“哲民先生,请冷静一点。” 素妍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有力,“现在自暴自弃没有任何帮助。对方律师咬得很死,利用现行《少年法》的年龄限制大做文章,坚持认为送专门学校已经是‘最符合未成年人利益’的处理。舆论压力虽然大,但转化成法律行动,还需要时间,需要更硬的证据,也需要恩秀的状态能支持后续可能的法律程序……”

“时间?证据?” 哲民猛地抬头,眼中是近乎疯狂的绝望,“你看看恩秀!她还等得起吗?她还有‘状态’吗?!那群小畜生毁了她的身体,还要彻底碾碎她的魂儿吗?!法律……呵,法律就是保护他们继续作恶的!” 他痛苦地抱着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素妍的目光也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恩秀从废弃工厂回来后,身体的外伤在缓慢愈合,但灵魂仿佛被彻底抽走了。她拒绝出门,拒绝见陌生人,整日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像一只受惊过度、濒死的小兽。最让素妍揪心的是,恩秀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细细的划痕——那是她用疼痛对抗无边绝望的无声呐喊。每一次看到,素妍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无力。

就在这时,厨房通往客厅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美淑站在那里。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格子围裙,手上还沾着洗碗后未干的水渍。她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像被生活榨干了所有汁液的枯叶。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顺、忍耐和一丝怯懦的眸子,此刻却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映着丈夫崩溃的嚎哭、律师紧锁的眉头,还有那扇紧闭的、如同坟墓般的房门。

她的世界是寂静的。丈夫撕心裂肺的呜咽,律师低沉而焦虑的话语,甚至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对她而言都只是空气无意义的震动。但正是这绝对的寂静,让她“看”得更清。她“看”到哲民砸在腿上的拳头里那深入骨髓的挫败,“看”到素妍律师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看”到那扇门后弥漫出来的、浓稠得几乎令人室息的绝望气息——那是她女儿的生命正在无声流逝的信号。

她默默地走到矮桌旁,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她拿起那个空酒瓶,动作平稳得近乎机械,走到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地冲刷着瓶壁残留的浑浊液体,发出空洞的回响。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水流声填补着她寂静的世界,也冲刷着她内心某个摇摇欲坠的堤坝。

洗完瓶子,她擦干手,没有看客厅里的两个沉浸在各自痛苦中的人,而是径直走向恩秀紧闭的房门。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然后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那缕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恩秀蜷缩在床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她背对着门,身体缩得极小,仿佛想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她的手臂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在里面,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床边散落着几本被撕碎的漫画书页,那是她过去仅有的、色彩斑斓的小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枯萎花朵的气息。

美淑的心,在寂静中狠狠地抽痛了一下。那痛感如此尖锐,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听”不到女儿无声的哭泣,但她“看”到了那蜷缩的姿态里蕴含的巨大恐惧和痛苦,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撕裂后残留的废墟。她“看”到了女儿手腕上缠绕的、刺目的白色纱布下,掩盖着怎样的绝望。

美淑轻轻地走进去,脚步比羽毛落地还要轻。她在床边蹲下,没有试图去触碰恩秀——任何突然的接触都可能惊飞这只濒死的蝴蝶。她只是蹲在那里,隔着一点距离,默默地、长久地凝视着女儿那瘦削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月光落在恩秀凌乱枯黄的发梢上,美淑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发丝时停住了,只是虚空地、无比温柔地拂过。一个母亲无法传递到女儿耳中的千言万语,都凝固在这咫尺的距离里。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美淑就这样蹲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丈夫在客厅崩溃的余韵,律师分析法律困境的低语,网络上滔天的愤怒与冰冷的现实……这一切信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她寂静的心湖里反复冲刷、沉淀。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东西,那些因为聋哑、因为贫困、因为卑微而被强行摁进灵魂最深处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开始剧烈地翻腾、发酵。

她想起了恩秀小时候,咿咿呀呀对着她笑,用小手笨拙地比划着只有母女俩才懂的意思。那时,她以为只要拼命工作,就能给女儿一个不那么艰难的将来。她想起了恩秀第一次被学校的孩子推搡后,回家默默掉眼泪,却对着她比划“没关系,妈妈,我不疼”。那时,她恨自己的无能,只能抱着女儿一起流泪。她想起了哲民拖着残腿一次次去学校理论,回来时脸上更深的沮丧和屈辱。那时,她只能默默给他揉腿,把苦涩咽进肚子。她想起了废弃工厂事件后,恩秀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青紫和撕裂的伤口,以及女儿眼中彻底熄灭的光。那时,她感觉自己的世界也崩塌了。她更想起了素妍律师带来的那些消息——施暴者家庭的傲慢,学校闪烁其词的推诿,法律条文下冰冷的“年龄”保护伞,还有网络上那些开始冒头的、对恩秀的恶意揣测……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女儿,像一只被选中的羔羊,要被这样反复撕咬、践踏?凭什么那些施暴者可以躲在“孩子”的标签后面,继续嚣张?凭什么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连痛苦和呐喊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股灼热的、几乎要焚烧她五脏六腑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这火焰烧干了她眼中惯有的泪水,烧融了那层包裹她多年的、名为“认命”的厚厚冰壳。

她不能再只是看着,不能再只是沉默地承受,不能再只是躲在这个寂静的壳里舔舐伤口!她的丈夫已经垮了,她的女儿快要死了!这个家,这个在风雨中飘摇欲坠的小舟,需要一个锚!而她,这个被世界认为“无声”的女人,必须站出来!即使她的声音无法被听见,她也要用尽一切方式,让这个世界“看”到!感受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混杂着母性本能、滔天愤怒和被逼至绝境的勇气的力量,在她瘦弱的身体里奔涌、汇聚。

美淑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再迟疑。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蜷缩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轻轻地带上门,隔绝了那个令人心碎的角落。

回到客厅,哲民还在酒精和痛苦中挣扎,素妍正试图劝慰。美淑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家里那张唯一的旧书桌。桌上堆放着恩秀的课本、素妍带来的厚厚的法律文件复印件,还有一本边缘磨破了的、用来记账的硬皮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郑重。

素妍和哲民都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停止了对话,有些诧异地看向她。美淑平时极少使用文字,复杂的沟通主要靠简单的手语和家人的“意会”。

美淑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氧气来点燃胸中的火焰。她拿起那支廉价的蓝色圆珠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翻开了笔记本崭新的一页。白色的纸页像一片等待被刻印的战场。

她开始书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第一下,力道之大,几乎划破了纸面,发出“嗤啦”一声轻响。那不是一个流畅的签名,更像是一次笨拙却倾尽全力的凿刻。

她写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最坚硬的矿石里凿出来的。她握笔的姿势有些别扭,手腕显得僵硬,但下笔却异常沉重。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深深的、几乎要透到纸背的墨痕。

哲民挣扎着控制轮椅靠近一些,素妍也站起身,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纸上,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却带着千钧之力的韩文字符艰难地诞生了:

“我,是恩秀的妈妈。”(나, 은수 엄마입니다.)

“我的女儿,快死了。”(내딸, 죽어가요.)

“不是工厂的伤。”(공장다친거아니에요.)

“是心,碎了。”(마음, 부서졌어요.)

“打人的,是孩子。”(때린건, 아이들이에요.)

“教他们的,是谁?”(가르친건, 누구에요?)

“法律,保护谁?”(법, 누굴 지켜요?)

“学校,在哪里?”(학교, 어디 있었어요?)

“我,聋了。哑了。”(나, 귀먹었어요. 입다물었어요.)

“但我的眼睛,没瞎!”(하지만내눈, 안멀었어요!)

写到这一句,美淑的手停顿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落在纸页上,迅速洇开了蓝色的墨迹,像一朵绝望的花。她抬起手背,粗暴地抹掉脸上的泪水,眼神却更加锐利,像淬了火的刀子。她继续用力书写,笔尖划破泪痕,留下更深的印记:

“我看见:”(나는봅니다:)

“拳头,打在头上。”(주먹, 머리에 맞아요.)

“脚,踢在肚子上。”(발, 배에 찍혀요.)

“水管,像打狗!”(파이프, 개 때리듯!)

“衣服,被撕扯!”(옷, 찢겨져요!)

“我女儿的眼睛,全是害怕!”(내딸눈, 온통 무서움!)

“他们说:‘20分钟就出来!’”(그들이말해요: ‘20분이면 나와!’)

“他们在笑!在拍!”(그들이웃어요! 찍어요!)

“像看戏!”(구경하듯!)

写到“구경하듯!”(像看戏一样!)时,美淑的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笔的手青筋毕露,仿佛要把笔杆捏碎。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睛,此刻像燃烧的炭火,直直地看向金素妍,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悲愤和泣血的质问。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意义不明的气流声,那是她无声世界里的呐喊。

然后,她再次俯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纸上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刻下最后一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钉子:

“金律师,帮帮我们。”(김변호사님, 우리 도와주세요.)

“法律,不该是暴力的帮凶!”(법, 폭력의 도우미가 돼서는 안 됩니다!)

写完最后一个字符,笔尖“啪”地一声,竟被她生生按断了!蓝色的墨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粗糙的手指和洁白的纸页上,像几滴凝固的血。

美淑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一下,手无力地垂下,断掉的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她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从未有过的笔直。她不再躲避任何人的目光,而是抬起脸,那双燃烧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坦然地迎向丈夫和律师震惊的目光。那目光在无声地宣告:我受够了!我再也不会沉默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哲民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市声。

金素妍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那纸上的字句狠狠击中,眼眶瞬间发热。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那些歪斜、沉重、带着泪痕和墨渍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是眼前这个无声女人用灵魂泣血书写的檄文!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哲民看着妻子,看着那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和决绝,看着那被按断的笔,看着律师手中那张承载着妻子全部呐喊的纸……巨大的震撼让他暂时忘记了酒精带来的麻痹。他眼中的绝望和疯狂,渐渐被一种混杂着羞愧、心痛和重新燃起的微弱火焰所取代。轮椅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挪到美淑身边,伸出粗糙、颤抖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妻子冰冷、同样在颤抖的手。那紧握的力道,传递着无声的理解、支持和一种迟来的、丈夫的觉醒。

素妍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指节发白。纸页上,“법, 폭력의 도우미가 돼서는 안 됩니다!”(法律,不该是暴力的帮凶!)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对伤痕累累、却终于在绝境中背靠背站在一起的夫妻,最后落在那扇依旧紧闭的、象征着恩秀破碎世界的房门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使命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这不再仅仅是一个案子。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为了被践踏的尊严、为了无声者的呐喊、为了不让法律沦为暴行帮凶的战争。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清晰地打破了沉寂:

“美淑女士,” 她看着美淑燃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的话,我听到了。您的愤怒,我感受到了。非常、非常清楚。”

她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目光转向哲民,最后再次坚定地落回美淑身上。

“您说得对。法律,绝不应该,也绝不能成为暴力的帮凶!这份……” 她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手中纸张那重于千钧的力量,“这份来自母亲的证词,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有力量。请把它交给我。”

素妍的眼神锐利如鹰隼,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光芒。

“我会让该看到它的人,都‘听’到这份无声的呐喊!我们,还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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