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作者：张同铸
12岁之前，小军虽然也号称小学生，实际上他不折不扣是一只没系缰绳的小马驹，一逮着机会就可劲儿撒欢。学校对于他来说，远没有池塘、溪流和田野来得有诱惑，在那里广阔天地任他纵横驰骋。爸爸在外地上班，妈妈田间地头、锅上灶下忙得团团转，哪里顾得上他？
这种情况在他12岁那年春天被彻底打破，打破的人是哥哥大军。比小军大10岁的大军刚刚大学毕业，留校成了一名图书馆工作人员。大军学的是师范专业，他听了小军的很多“光辉履历”之后，决定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把小军的野性驯服，让他成为一匹真正的好马（几十年过去，不知道大军有没有承认自己失败了，不过这倒也不怪大军，因为小军并非什么马，他只是一只灰兔子）。
就这样，大军用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小军，一直骑了上百里地，带着他来到一座繁华的城市，小军以前熟悉的淙淙溪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滚滚人流。车辆在这人流中浮浮沉沉，不知道穿梭了多久，终于到了岸，一座气派的校门横在眼前，门上挂着一块长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几个大字：淮阴师范专科学校。这便是哥哥大军的学校，而马路斜对面有一座向阳小学，就是小军的新学校。
此后一年半的时间里，小军无数次穿过这所师专，到小学去上学。师专也在他那一双稚嫩的眸子里，留下了自己的长长的投影。
一、假山
一进师专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开阔的水泥路面，好像一座广场。小军被深深震撼了，在老家，怕是用来看电影的大队广场也没有这么平整，没有这么宽广，更何况老家的广场都是黄泥地面，哪里比得上这里全是一色清的水泥，远看上去，也许更像是一片湖泊的平静水面，只是根本没有船只行驶。
说没有船只，倒也不全是。广场两边对峙着两座假山，不就是两艘巨船吗？这两座假山小军之前在大军的毕业照上已经领略过了。那时淮师中文系有几位重量级老教授，坐在第一排椅子上，最居中的那位，哥哥很自豪地说叫于北山，是全国知名的专家，研究陆游。此外还有周本淳、萧兵等被称为“师专之宝”，哥哥他们簇拥着这些传奇拍下了毕业照，背景就是这两座假山中的一座，然后便扬帆启航，驶向更宽阔的海洋。那些年每一届都在这两艘巨船前完成这项重大仪式，然而可惜的是于北山先生在哥哥毕业一年之后便遽归道山，成为学子们心中长久的痛。
不过亲眼见到这两座假山，和在照片里看到的感受还是不一样。哥哥要培养小军的想象力，问他这两座假山像什么，小军一时回答不出来。哥哥说像不像两头狮子在昂首远眺，也许是在审视自己的领地？嗯，也许吧，不过小军总觉着还有其他答案，像穿云乱石、拍岸惊涛？或者干脆就是山阴道的微缩版？有几个老者，身边围着一些年轻人，漫步在在山阴道上，听老者讲着什么。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呢？也许是哥哥的毕业照给他的启发吧？多年以后，当小军读到陆游的诗句“山阴道上柳如丝，策蹇悠悠信所之”时，不由自主地会想起这座假山，想起于北山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忆这些假山的时候，记忆在里面添加了一些东西。小军总觉着这两座假山里有喷泉，到了周末的时候喷泉打开，假山里流水漱玉，飞珠溅沫，好像来到了沂水边。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喟然而叹的，何止是夫子呢？
后来小军也算走过了不少地方，见识了许多更为有名的假山，然而在他心中，印象最深的始终是师专大门里的这两座。它们究竟像什么呢？也许每个看过它们的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不论从这座校门里走出的人走了多远，这两座假山都始终站在那里，作为最忠实的老友，等待着大家的归来。
二、草坪
小军对草坡再熟悉不过了，老家河边处处都是草坡，草的确是宝，随便割，随便踩，他上一二年级的时候，学校还收草充当学费。有时候邻居表哥放牛放羊的时候，还会带着小军在河边玩，躺在草上，衔着芦苇杆，数着天上的云朵，那是多么惬意的日子啊。他真没有想到到了城市里，会有人把一大片草皮用铁丝给围起来，称为草坪，不允许人踩踏。并且专门有保安巡查，一旦抓住不遵守规则的人，教育一番之后还要罚款。这样一来，这草坪就有点禁果的味儿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害怕人踩踏的草还是草吗？这未免太不尊重草了吧。可能太多人呼吁，于是草坪定期开放，一般在周末下午，大学生们带着塑料布在草坪上席地而坐，促膝谈心，人生、理想、未来，以及世界局势两伊战争美苏中三角，无所不谈，或者开办个英语角什么的。小军从旁边路过，看着他们羡慕极了，也想和草坪来个亲密接触，可是发现全是大学生，并没有小孩，只好打消念头。
但是禁果就是这样，你越吃不到就越想吃。小军也奇怪，老家那边的草坡可从来没有这么强的吸引力，这草坪一被围起来，身价彷佛就不一样了，那围成一圈的铁丝既是警示，同时更像是诱惑，让人挑在心尖上放不下来。终于在一个下午，小军放学以后，一个人偷偷钻进了草坪。当时太阳还很高，暖黄色的光照在草坪上，草似乎比平时更有光泽。草坪上一个人也没有，小军打开自己最喜爱的一本童话书，趴在草坪上看。童话书里第一个故事讲的是两只青蛙，它们住在不同的池塘，各自都厌倦了自己的住所，于是开始远征。半路上两只青蛙遇着了，交流了一番之后惊讶地发现自己那平淡乏味的家园居然是别人向往的所在，于是都打消了搬家的念头，各回各家。几十年以后小军仍然清晰地记得这个童话，不知道在潜意识里是不是他当时觉着自己也活在童话里？
那天没有人来驱赶小军，他尽情地躺在草坪上，看了一会儿童话，时而翻过身来看着天空的云彩，发一会儿呆。然而这草皮并是真正的草，人躺在上面，起来之后会粘上一身的碎屑，不容易弄干净，比起老家的草坡要差远了。渐渐地没人稀罕这草坪了，过了几年小军又经过这草坪时，它已经完全荒废，里面杂草丛生，成了地道的百草园，再也没有雅客坐在上面高谈阔论了。
三、六号楼
六号楼像一座气派的城堡，比起前面几栋灰头土脸的宿舍楼，她像一个女王，鲜艳明丽，气质高雅而庄重，坐北朝南，接受前面几排臣民的朝拜。不过那几排臣民并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一个个像心怀不轨的大臣，内心蠢蠢欲动，尤其是夏天，躁动的空气中荷尔蒙气息达到了临界值，一点就燃，一盆盆冷水兜头泼下，然而并不能缓解，可是他们不能踏进六号楼半步，只能躲在灰色的窗玻璃后，发出水妖一般的歌声，释放一下雄性魅力。
是的，这座让男生们眼中高高在上蒙着面纱神秘无比的六号楼，当然是女生宿舍楼。然而小军成为了特权一族，在接下来的一年半里，他将跟随大军住在这栋楼里。这是因为六号楼一共有六层楼，二楼以上是女生宿舍，而一楼则住着刚刚参加工作的青年男教师。女生们下楼时衣袂飘飘，牵动着无数双眼睛。而大军每天接送小军上下学时，则成为很多女生眼中的一道风景，一位刚刚参加工作的老师，实际上也是他们的学长，带着自己的弟弟来上学，这位其貌不扬的男老师，在富有爱心的女孩眼中，一定自带光芒。
大军和另一位留校的L老师住在一楼最东面的101房间，这里就是小军的“家”。L老师上大学之前是一名军人，有一张黑脸膛，加上岁数比一般同学要大上好几岁，平时话不多，给人一种非常沉稳、干练的感觉，并且透着威严感。不过他在小军的眼里存在感不大，多年以后小军回想起来才发现这是L老师最难得的地方，他能够接受大军带上小军和他共享一室，他的这份度量配得上他那宽阔的肩膀。如果他稍微想让小军印象深刻一点，那备选手段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而事实上除了他有点宽厚的笑容之外，小军差不多记不住他其他的样子了。
对门宿舍住着两位老师，其中有一位潘老师是外语系的，教英文，懂日语。那时中日民间友好的氛围很浓，小军对日语很感兴趣，潘老师教过他几句，先生塞音瑟，你好靠您青蛙等等，小军每天会鼓捣几句。潘老师还教过他一句很长的英语，“龙立浮在披珀尔丝睿帕拍内克峨佛查尔乐”，小军天天念上几句，根生心中，几十年后也没有忘记。潘老师和大军关系挺好，成家之后两家也是邻居。他似乎来自山区，小时候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因此一直到9岁才上小学。每天早上要去割青草，回来还要把全家的早饭做好，然后赶上很远的山路去上学。在这样的环境中他能够读上大学，那份聪明和勤奋自不必说。若干年之后他去省城读了博士，离开了师专。又过若干年之后，小军也在省城那所大学读了博士，和他居然成为校友，当然潘老师更是他的塞音瑟，这一切在冥冥之中似乎有着奇妙的缘分。
盥洗室旁住着一位施老师，暑假时他带弟弟来学校玩，小施和小军成了好朋友，两个人把六号楼当作堡垒，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玩嗨了。那时候六号楼位于师专的东北边疆，一道围墙隔阻了外面的世界。墙外是一片庄稼地，围墙并不高，有些荷尔蒙爆表的男生无法进入六号楼，那堵围墙便遭了殃，墙头被扒烂了，他们溜到墙外偷萝卜、山芋吃。墙体上留下了蹬脚的印痕，小施和小军扒着也能翻过去，当然他们不是去偷东西吃，他们是想去小溪里游泳。可是那小溪哪里能和家乡的小河比呢？太浅，水是黑的，还发出怪味。他们再也没有去过。于是他俩又偷偷爬到六号楼的顶楼，这里有道门，平时锁着，也许因为是女生楼，逐渐疏于防范，小施和小军发现那门居然开着，于是大摇大摆地钻过去，顶着盛夏的落日，吹着若有若无的风，望着远方，望南一片片城市森林，北边则是星罗棋布的庄稼，两人说着各自经历的趣事，约好以后夏天再见面。下楼回去，从101房间里传出音乐：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那是L老师在听歌。
和小施分别后，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小军再也没有遇见他。那个夏天的小秘密，他还记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