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看电影
那时师专还没有自己的电影院。现在的师专会堂大概是九十年代以后才奠基,在此之前大家要看电影的话,得去军分区电影院、清江电影院或是隔壁的清江拖拉机厂电影院才行。
如今人们回忆起上世纪八十年代,往往会感叹一句: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个时代啊。年轻人也许很难理解:看个电影都那么难,有什么好怀念的?现在看电影,遍地电影院不必说,家庭影院也不是难事,手机、平板更是快捷方便,哪里能体会到当年看电影的那股子稀罕劲?
体会不到,他们真的体会不到。
小军虽然当时才上小学,不过由于大军把他带进了大学校园,他切切实实地触摸到了八十年代的心跳。当然对小军来说,当时的他能够理解的其实极其有限,毕竟你不能指望12岁的他从李泽厚这个名字里能感受到多少厚重的力量,更不必说尼采、荣格或是其他什么人物了。在师专草坪上、校园里、操场旁,大学生们慷慨激昂问道辩难,即使这些名字随风钻进他的耳朵,大概率也是不可能停下来住一会儿的。不过说到电影,那他就有许多话可以说了。
大军他们小时候,除了全国人民都看的那八个戏外,恐怕就只有《地道战》《铁道游击队》,而且基本是都是黑白片。而小军则不同,打从记事起,就如同一个大时代一样,电影也真正拉开了自己的大幕,一部部精彩影片不断上演(有关小军记忆中第一部影片的观影过程,请参看《小花》一文,附上同铸同学公众号中此文的链接)。
大军那会儿单位时不时地会发票给大家看电影,并不全是那种公开上映的电影,有些是所谓的“内部片”,他总是带着小军一起去看。印象中比较深的一部是《一江春水向东流》,多年以后他还记得其中几个镜头,有一个是这样的:整部银幕上只有一张女子的脸,苍白,眼神中透着慌乱,甚至是绝望。剧情几乎忘干净了,那张脸却始终清晰。
而《红高粱》给他带来的震撼,更是持续了几十年。
印象中似乎也是在八二医院电影院看的《红高粱》,影片一开场就让人屏住呼吸:黄土高坡的大全景中有一星半点红,镜头拉近,原来是一支送亲队伍。赤膊的轿夫们在野性的唢呐声中合着节拍颠轿,镜头一转,轿子里的新娘出现了,和《一江春水向东流》相似的大特写,一样的慌乱,一样的绝望,只不过这个新娘的手里多了把剪刀,眼神里也多了些尖锐。此外和《一江春水向东流》不同的是,这是一部彩色影片,主色调大红色贯穿始终,其间交替着黄沙的黄,青纱帐的绿,色彩冲击力非常强劲,再配上五音不全破锣嗓一样的歌声,好像能轻松把人血管里的血点燃。小军全程瞪大眼睛,大气不敢出。散场以后小军默默听着大军和潘老师他们热烈地讨论着电影,大伙都一样地意犹未尽。到了六号楼时,小军轻轻对大军说了一句:这电影太爽了。大军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有这种感受吗?
大概一年以后,小军已经在淮安县上初中,经过一家电影院的时候,看到影院门口打着大红横幅,写着:热烈祝贺金熊奖获奖影片《红高粱》在我院上映!小军忍不住笑了。那几年里,大街小巷都回响着《红高粱》里的歌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莫回头。要么是:九月九,酿新酒,好酒出自咱的手。有点遗憾的是,他不懂歌词里滋阴壮阳是什么意思。
师专大门出来,沿师专路往东面走一两里路,就到了清拖电影院。大军有时候没空,小军就会自己买票去看。小军要钱的时候大军很爽快,每次都会多给一些,让小军买点零食吃。
这家电影院和八二医院电影院有点不同,尤其是大军带他看的电影,因为是内部片,基本上满座,而这家电影院公开售票,里面往往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观众。小军还记得有一部日本电影,片名忘记了,剧情也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了,只记得一个很清纯的日本女孩,学生打扮,在岸上不断挥手目送一艘船远去(船上好像是个中国大学生),船越来越小,她的面部却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整个银幕。后来小军读到徐志摩的《沙扬娜拉》时,脑海中浮起的就是这幅画面。
在清拖电影院还看过一部台湾电影,胡慧中主演的《欢颜》,她扮演一位女歌手,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满头黑发迎风飘散,明明叫《欢颜》,可她的眼里似乎闪着泪花。
然而所有这些电影,都比不上下面这一部:《血战台儿庄》。
记不清是不是在和平电影院了,应该是一个周末晚上,大军带着小军早早赶到了电影院,电影院里座位还没有坐满,不过人们三三两两地进来,有点要座无虚席的意味。据说这是一部“破冰”影片,因为在这部影片之前,还从来没有哪一部影片正面描写过国民党军队参加抗战的事,大家觉得好奇,也有点难以置信。
电影开场后,看着那些穿着国民党军装的军人,在面对凶悍的日军时英勇不屈,他们也像我们的战士一样无所畏惧,当日寇的钢铁履带碾压过来时,没有更先进的武器,于是以血肉之躯抵挡,其中有士兵身上捆扎着手榴弹冲进坦克底部,与日本人同归于尽。这种气壮山河的精神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小军全神贯注,遇上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他像往常一样问大军,比如这个角色是谁?是白崇禧。他干什么的?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将领。什么什么的,大军耐心回答他。
电影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来,小军还沉浸在电影所带来的刺激中。这时大军旁边一个人说话了:这就是你弟弟吗?大军说是的。小军这才发现,大军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咦,她不就是图书馆接待处那位大姐姐吗?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似乎仍然是红色的。她也来看电影,而且恰好坐在大军的身旁?
恰好大军又和她同路?
小军坐在大军自行车后座上,和女孩一起骑车向前。他们在聊啥?初秋的晚风习习吹来,吹在小军身上,就像穿过一只闷葫芦。
街道上没有多少人,昏黄的路灯越来越稀少,拐了一个路口之后,路全黑了。好像在一个村口,女孩停下车,转过来对大军说,就送到这里,你回去吧。大军答应了,那女孩又蹬了一下脚踏,车子融入黑暗中。
回来的路上,大军的车子显得特别的轻快,他没有多跟小军说什么,小军也没有多问,只有清脆的车铃声,被晚风吹得很远。
九十年代之后,师专会堂矗立起来。小军那时已经在淮安县读书,来大军这里经过会堂时,总会看到它,庄重、恢宏、气势不凡,然而他从来没有进去过。很可惜,这座会堂建成不久就赶上了中国电影最低潮的一个阶段,全国所有的电影院都门可罗雀,面临危机,很多电影院被迫转型,这座会堂恐怕也不会例外。
一个时代结束了。
然而,就像奥德赛一样,它必将重新归来。
作者张同铸1987年2月到1988年5月住学生宿舍六号楼(现在的学生宿舍8号楼),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