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岁光影
那一年,梓学会了很多事。
比如早晨醒来的时候,不用睁眼就知道予安还在不在旁边。如果草席上还有温度,他就再躺一会儿;如果凉了,他就爬起来,穿衣服,往外走。木屋外的风总是从北边来,冬天冷得扎骨头,夏天带着荒原的涩味,一年四季不变。
比如吃饭的时候,要蹲得快。粥是稀的,能照见碗底的人影。咸菜一人一筷,馒头一人一个,去晚了只有粥。食堂是露天的,几张木板搭的长台,碗是豁口的,筷子是削出来的树枝,有的还带着皮。蹲着吃,因为没凳子。几百个孩子蹲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庄稼。
比如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不要翻身。通铺上一溜躺着二三十个人,翻身草席就响,吵醒了有人会骂。骂得很难听,什么“小崽子”“废物”“滚出去睡”。梓挨过几次骂,后来就不翻了。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房梁,看那个疤结,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比如身体里那股温凉,让它流,别使劲。使劲也没用。有人使劲把自己憋得脸通红,晕过去过。抬走,第二天回来,继续憋。老师只说:“别逞能,魔力和力气是两回事。”
前三个月,梓一直在练同一件事:让手心亮起来。
梓练得很慢。
别人练三天就会的,他练了三十天。别人练三十天能亮一盏茶工夫的,他亮三息就灭。旁边那个叫二虎的男孩,比他大两岁,第三周就能让光烧着木棍。木棍冒烟的时候,二虎笑得露出豁牙。老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梓不在乎。予安说慢慢来,他就慢慢来。
第四个月的一天,梓坐在空地上练。
那天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东区的黄土被晒得发白,远处的木桩投下细细的影子。别的孩子都在练别的——有的在练让光移动,有的在练让光变亮,有个女孩已经能让光凝成一小团球,飘在面前,滴溜溜转。
梓闭着眼睛,让那股温凉从肚子流到胸口,从胸口流到胳膊,从胳膊流到手心。它流得很慢,但很稳,像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他睁开眼,看着手心。
那点亮着。不是一闪,是亮着。淡金色的,比萤火虫亮一点,比烛火暗一点,安安静静地浮在掌心里,像一小团化开的蜜。
他看了很久,没动。怕一动,它就灭了。
它没灭。
收队的时候,孟老师从他身边过,脚步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心,没说话。但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予安回来的时候,梓把手心伸给他看。那点亮着,还是那么淡,但一直亮着。木屋里的灯昏黄,照不出什么,但梓知道予安看见了。
予安看着那点光,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手心覆上去。梓的手小,被整个包住。那点光从指缝里透出来,细细的几道。
“……稳了。”予安说。
第五个月,老师开始教怎么让光动起来。
东区换了个男老师,姓周,瘦高,说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让每个孩子把自己练出的光亮起来,然后喊:“往左——往右——往上——往下”。光要跟着动,动得慢不要紧,但要听话。
有的人能让光变成一条线,从左手飞到右手。有的人能让光变成一团球,飘在空中,最高能飘到头顶。还有的人能让光烧起来,变成火,火苗舔着空气,嗤嗤响。
梓试了很多次。他的光会动,但动得很慢,像蜗牛爬。它会飘,但飘得很低,离手一拃就往下掉。它烧不起来,不管他怎么使劲,它只是亮着,亮得比谁都久,比谁都稳,但就是烧不起来。
周老师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手心,皱了皱眉。
“就这?”他说。
梓点点头。
周老师没再说话,走了。走出几步,对旁边的另一个老师说:“那个,基础型的。”
另一个老师看了一眼,没吭声。
有一次,二虎凑过来,看着他手心那点光,笑了:“你的光能干什么?照路吗?”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笑。笑声不大,但刺耳。
梓没说话。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那点光灭了。
那天晚上,梓问予安:“他们说我的光没用。”
予安躺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你夜里起来,看不见路怕不怕?”
梓想了想:“怕。”
“那它就有用。”
予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梓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散了一点。
第六个月,开始分队。
东区和西区分开了。东区是基础训练,西区是进阶训练。老师拿着本子念名字,念到的人站到另一边。
予安去了西区。
不是他自己选的。那天早上集合,念到予安的时候,老师说:“西区。”予安站出去,跟着一群人走了。梓站在东区的队伍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排木屋挡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梓端着碗,在人群里找予安。找了很久,才在西区的蹲饭区看见他。隔着几十步远,看得见人,说不上话。予安蹲着喝粥,头也不抬,喝完就走了。
晚上回木屋,予安有时候比他晚,有时候比他早。晚的时候,梓躺在铺上等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早的时候,梓推开门,看见予安坐在铺上,像在等他。
他们说话的时间少了。
但有些话不用说。
有一次,梓半夜醒来,发现予安不在旁边。他坐起来,四处看。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月光很薄,像一层霜,铺在地上。他看见予安坐在门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在予安旁边坐下。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很凉,带着荒原的涩味。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一片。
予安没回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吐了口气:“睡不着。”
梓没问为什么。他坐了一会儿,把腿伸直,看着外面。月亮很高,照得野草泛着银光,风一吹,像波浪一样动。
“哥。”他说。
“嗯。”
“你那边,练什么?”
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改变魔法的形态。”
梓想了想,又问:“改变有什么用?”
予安没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梓。
“把光放出来。”他说。
梓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心摊开。那点淡金色的光亮起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照在予安的脸上。
予安伸出手,两只手轻轻拢住那点光,像捧着一小团火,又像捧着一捧水。他看着梓的眼睛,不说话。
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暖暖的。
过了很久,他把手松开。那点光还在梓手心里亮着。
梓没懂。但他点了点头。
予安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回铺上躺下。
梓坐了一会儿,把手攥起来。那点光灭了。
第七个月,西区的训练开始有“对练”。
吃饭的时候,梓听别的孩子说,西区每人发了一个器物,戴在手腕上,灰扑扑的,能挡法术,挡一次就会出现裂纹。对练的时候,两人打,器物碎了就停,赢的人可以继续留在西区。
他远远瞥见过一次西区的对练——予安的对手掌心凝着土黄色的盾,朝他撞过来时,予安的身影忽然轻了些,像被风裹着往侧滑了半步,指尖绕着一点淡到看不见的黑雾,扫向对方,只听“咔”的一声,对方手腕的灰环释放魔力挡住了那一击,同时出现一道裂纹,而予安的腕间,也溅上一点土系魔力的余劲,灰环上淡淡沁出一道细纹。
梓在人群里找予安。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角落喝粥,手腕上确实戴着个灰环。梓仔细看,环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那天晚上,予安回来得早。梓问他:“你今天对练了?”
“嗯。”
“赢了吗?”
“赢了。”
梓没再问。他看着予安的手腕,那道裂纹在月光下隐隐可见。
“疼吗?”他问。
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摇了摇头。
“挡掉了。”
梓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八个月,西区开始有孩子被分到别处。
不是淘汰,是分流。每个月都有考核,表现好的留下继续练,表现一般的送回东区,表现特别好的——听说会被选去北区,那边是更好的学院,学更深的东西。
送回来的孩子,脸上带着一种梓看不懂的表情,像松了一口气,又像丢了什么。
吃饭的时候,梓看见一个被送回来的男孩,比他大几岁,蹲在东区的队伍里喝粥。他喝得很慢,低着头,谁也不看。旁边有人问他话,他摇摇头,不说话。
梓在人群里找予安。予安还在西区。每次他都能看见予安蹲在西区的人群里,碗端得稳,喝得快,喝完就走。
有一天晚上,予安回来得早。梓问他:“你怎么没被送回来?”
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我没输。”
梓想了想,又问:“那你赢了多少场?”
予安没说话。
但梓知道,他赢的肯定比输的多。
第九个月,梓的光能亮很久了。
久到一盏茶,两盏茶,半天。他就那么坐着,手心亮着,光从指缝里透出来,照在地上的干草上,照出细细的影子。干草被照得发白,每一根都能看清。
第十个月,北区那边开始有消息传过来。
不是正式的消息,是吃饭的时候,大孩子们低声说话,梓竖着耳朵听来的。说北区在更北边,那边有更好的老师,更深的东西。
予安还是每天晚上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晚的时候,梓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加练”。
梓没再问。
第十一个月,西区的考核换了方式。
不再是一对一,而是一人对两人。每人还是戴着那个器物,能挡法术攻击。打中对方,对方的器物就会出现裂纹,直到碎裂;手环未碎,赢的人留下。
一个人对两个,撑得越久越好。撑不住的,送回东区。
梓听说了,晚上问予安:“你打了吗?”
“打了。”
“赢了吗?”
予安没说话。他抬起手腕。梓看见那个灰环上,裂纹比之前多了。两道?三道?月光下看不清楚。
“赢了。”予安说。
梓松了一口气。
他指尖摩挲灰环的动作很轻,指腹蹭过裂纹时的微顿,像在数自己今天欠下的无形债。
梓盯着那两道新纹,脑海里闪过白天远远看到的画面——
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包抄过来,火舌吐芯、水箭凝尖,几乎同时朝着予安袭去。予安周身倏地漾开一层薄薄的黑雾,火舌的亮芒瞬间暗了半截——不是被蛮力压下,是黑雾悄无声息吞掉了光,火焰本身却还在往前窜。
他脚下旋起一圈细小风涡,带着身子轻往后掠了半步,堪堪避开正面冲击。左侧那人的脚踝早被黑雾缠上,脚步一绊,踉跄着往前扑去;而右侧那人的水箭,已经刺到了予安眼前。
然后梓看见了那一指。
真的只是轻轻“一指”——予安右手微抬,指尖冲着右侧那人的方向,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轻轻一点。动作轻得像在随手指给人看什么东西,没有半分攻击性。
可那一瞬间,右侧那人猛地侧身急躲,水箭失了准头,擦着予安的肩头飞射而过,撞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与此同时,一声脆响破了场。
右侧那人低头看向自己的灰环,一道裂纹正从中心向外蜿蜒蔓延,然后碎裂,他整个人愣住,显然没弄明白这无声的一击从何而来。而左侧那人早已摔在石板地上,灰环也裂了一道细纹。
两声“咔”响叠在一起,轻却刺耳。
予安站在两步开外,腕间的灰环上,燎着两道火舌余温烫出的新纹,淡褐色的,像两道浅浅的疤。他低头瞥了一眼,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随即抬手,像掸掉肩头浮灰一般,轻轻拂过灰环,将那点残留的灼温散了去。
后来梓问过西区的孩子,那一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有人说是风刃——水箭还没到跟前,他的风刃已经点中对方灰环,而后瞬间收手,在外人看来,就只剩轻轻一指的模样。
有人说瞥见了极淡的魔力波动——一圈细如发丝的涟漪从予安指尖荡开,触到灰环便倏忽消散,不凝神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更多人说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了那声清晰的脆响,只看见了灰环上凭空出现的裂纹。
予安躺下去,肩膀挨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环未碎就能换新的。”
梓愣了一下。
“人没事就行。”
第十二个月,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空地上站满了人。所有孩子,东区、西区、北区,都站在那儿。北区的孩子站在最前面,穿着不一样的灰袍,袍子上有暗红色的纹路。他们站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梓在人群里找予安。找了很久,才看见他站在北区的队伍里,和那些穿暗红纹路灰袍的人站在一起。
他也穿着那样的灰袍。
仪式很简单。老师念名字,念到的出列,宣布下一年的去处。
念到梓的时候,他出列。老师看着本子,说:“光属性。持续型,无攻击转化,无辅助倾向表现。留东区,继续基础训练。”
梓走回去,站好。
念到予安的时候,他出列。老师看了很久的本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说:“暗属性,风属性。双属性。攻击型,渗透型。选送北区。”
全场安静。
梓站在人群里,看着予安。予安没回头。他站在北区的队伍前面,和那些穿暗红纹路灰袍的人站在一起。
仪式结束后,孩子们往回走。梓跟在予安后面,走得很慢。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予安停下来,等他。
“北区远吗?”梓问。
“远。”
“能回来吗?”
予安没说话。
梓推开门,走进去。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他走到铺边,坐下。予安坐在他旁边。
“哥。”梓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沉默。
梓躺下去,看着房顶。那个疤结还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看了快一年了,它还是那样。
“哥。”他又喊。
“嗯。”
“你那边,会打架吗?”
予安没回答。
“会死人吗?”
还是没回答。
梓闭上眼睛。那股温凉又流起来,比平时快,比平时急,像知道有什么事要来了。
窗外,风刮过荒地,野草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