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门关上,隔绝了深秋的寒意,也暂时隔绝了门外那场由傀儡术制造的小小风波。
苏小狸倚着门框,脸上那副精于算计的笑容还未完全收敛,狐狸眼中闪烁着“得遇奇货”的光芒。她正待开口与那自称会傀儡术的老者详谈如何炮制刘满东,身后却传来了李修远略显犹豫却又坚定的声音。
“苏小狸……”李修远看着老者冻得发青的脸和眼中残存的希冀,再想想对方口中病危的老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那‘千年何首乌’……其实就是后山挖的红薯。煮熟了吃,顶多…顶多能填饱肚子,治不了大病的。”他说完,微微低下头,不敢看苏小狸骤然转冷的目光。
出乎意料的是,被揭穿的老者非但没有惊讶或恼怒,布满皱纹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坦然的笑意。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和:“这位小哥心善,老朽明白。不瞒二位,那所谓的‘千年何首乌’是何物,老朽……心里清楚得很。”
“你知道?”苏小狸这下真有些诧异了,柳眉微挑,狐疑地打量着老者,“你知道是红薯,还大半夜跑十几里路来求?耍我们玩呢?”
老者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和坚持:“老朽不敢戏耍二位。只是……我家老婆子,她……她并非人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原是一只山中修行的白兔精,与我相伴已有数十载。”
此言一出,苏小狸和李修远都愣住了。尤其是苏小狸,作为狐妖,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老者看着苏小狸恍然的表情,笑了笑,继续说道:“兔精天性温顺,却也易受惊扰,灵气驳杂便容易伤及本源。前些时日,她被一只过路的凶戾妖气所冲,伤了灵根,这才一病不起,寻常药石难医。郎中的药,对她无用。”
他看向苏小狸,眼中带着恳切,“但狐族不同。狐仙大人天生灵慧,气息清正中又带着一丝独特的妖灵本源之力,最是温和滋补。这红薯……虽只是凡物,”他特意避开了“千年何首乌”的称呼,“但经狐仙大人之手沾染了您的气息,对于同属妖灵、且伤在灵根的老伴来说,便是最好的‘药引’!其效力,远胜那些徒有其名的所谓仙草灵药啊。”
“原来如此!”
苏小狸恍然大悟,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她之前只当这老头是个可以榨取点价值的工具人,没想到对方所求的,竟是自己无意间“沾染”在红薯上的那点微末妖气!这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甚至觉得刚才的刻薄有些过分了。
“咳……原来是这样。”苏小狸清了清嗓子,掩饰了一下尴尬,“倒是晚辈眼拙了,没看出老先生也是同道中人。失敬失敬。”她难得地用上了敬语。
“狐仙大人言重了。”穆庄公微微躬身,“老朽穆庄公,不过是山中一介散人,略通些草木傀影的小道,算不得什么同道。此次冒昧前来,只为救妻心切,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穆前辈客气了。”苏小狸摆摆手,迅速恢复了商人的本色,既然对方所求明确,自己又有“药”,那交易就更好谈了,“那么,穆前辈方才所言的‘帮忙’,不知具体是何事?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又……不违背江湖道义。”她最后半句加得有点勉强。
穆庄公正色道:“狐仙大人请讲。只要老朽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苏小狸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兴奋:“我想请穆前辈,用您那神乎其技的傀儡术,帮我……去吓唬吓唬绸缎庄那个刘满东!”
“吓唬刘老板?”穆庄公眉头微蹙,这要求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似乎……也不算太难?“不知狐仙大人与他有何过节?要吓唬到什么程度?”
“过节?哼!”苏小狸撇撇嘴,“那缩头乌龟放我鸽子!害我白等一晚上!至于程度嘛……”她狡黠一笑,“不用伤他性命,也不用真把他吓疯。就是让他寝食难安,觉得家里闹鬼,破财引灾,最终……心甘情愿地来求我,花大价钱‘消灾’即可!” 她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还是要从刘满东身上榨出那五十两银子!
穆庄公活了这么大岁数,一听就明白了苏小狸的打算。这是要用他的傀儡术制造恐慌,再让苏小狸以“高人”身份出现,坐收渔利。虽然手段……不那么光彩,但为了老伴,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此事……倒非难事。”穆庄公沉吟道,“只是……”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老朽需先将这沾染了狐仙大人气息的‘药引’送回穆家村,交予老伴服下,稳住她的伤势。这来回一趟,山路崎岖,怕是要耽搁一日半日。不知……是否会误了狐仙大人的计划?”
“一日半日?”苏小狸皱了皱眉,时间确实有点紧,她可不想夜长梦多。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李修远身上。
“有了!”她一拍手,指着李修远,“让他去送!穆前辈,你告诉我你家具体位置,我这伙计脚程快,让他明天一早就把店里剩下的红薯全给你老伴送去!保证午时之前送到!你呢,就安心留在我这儿,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怎么给那刘胖子一个‘惊喜’!如何?”
李修远一听,让他去送红薯?虽然跑腿辛苦,但想到能帮到那病重的兔精婆婆,总比留在这里看苏小狸坑蒙拐骗强。他立刻点头应道:“行!我去送!保证送到!”
穆庄公看着李修远诚恳的眼神,又看看苏小狸不容置疑的态度,心知这是最快的办法了。他感激地对李修远拱了拱手:“如此,便有劳小哥了!大恩不言谢!” 随即详细描述了穆家村的位置和他家的特征——村西头,三棵老槐树旁,唯一一座爬满牵牛花的茅草屋。
“好!穆家村西头,三棵老槐树,牵牛花屋子!记下了!”李修远重复了一遍,郑重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苏小狸一锤定音,心情大好。解决了“药引”的运输问题,还留下了关键的执行人,计划通!她热情地对穆庄公说道:“穆前辈,今晚您就在我这铺子里将就歇息一下吧。后院还有堆干草,铺一铺还算暖和。咱们养足精神,明天再好好商量,定要给那刘满东演一出终身难忘的‘好戏’!”
穆庄公再次道谢。李修远默默地去后院抱了些相对干净松软的干草,在大厅角落铺了一个简单的草铺。苏小狸则哼着小曲,抱着她那尊暂时失业的“吞金兽”泥蛤蟆,心满意足地回自己房间去了——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把穆庄公的傀儡术,用到极致。
铺子里,油灯被拨暗了。穆庄公躺在干草铺上,闭目养神,为明日养精蓄锐。李修远则坐在小桌旁,借着微弱的光,再次拿出柴刀默默擦拭,心中想着明日送红薯的路途和那位未曾谋面的兔精婆婆。而苏小狸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她压抑的、带着奸计得逞意味的低笑声。
深秋的寒夜依旧漫长,但“狸记杂货铺”里,一个针对绸缎庄老板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算计的“灵异”计划,已然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