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狸记杂货铺蒙尘的窗纸,在堆满杂物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苏小狸送走了传话的伙计,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仙姑模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摩拳擦掌的兴奋。
“开工!”她低喝一声,这只敏捷的狐狸,一头扎进了库房深处。库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各种稀奇古怪、落满灰尘的“宝贝”堆积如山。李修远被呛得直咳嗽,只能捂着鼻子跟进去,充当临时苦力。
苏小狸目标明确,无视了那些蒙着蛛网的“千年灵芝”(干蘑菇)和“东海明珠”(彩色玻璃珠),径直扑向库房最阴暗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几乎被遗忘的破木箱。她费力地拖出一个最小的箱子,掀开盖子,灰尘“噗”地腾起。
“找到了!”苏小狸欢呼一声,从一堆破烂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
李修远凑近一看,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认出那是一个……泥巴捏的青蛙雕像?约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朴或者说简陋,一只肥硕的青蛙蹲坐着,眼睛是两个凸起的泥点,身上还残留着模糊的水纹图案,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显得灰头土脸。
“这是……青蛙?”李修远嘴角抽了抽,实在无法把这玩意儿和“镇宅聚财吞金兽”联系起来。
“什么青蛙!没见识!”苏小狸白了他一眼,爱惜地吹掉雕像上的浮灰,“这是两年前我从水蛙族老族长手里‘换’来的‘河神赐福坐像’!据说是用他们祖地灵河深处的神泥捏的,能保佑水域安宁!虽然……嗯,样子是磕碜了点,但底子好!”她眼中闪烁着改造的热情。
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狸记杂货铺的后堂变成了苏小狸的手工作坊。她指挥着李修远忙得团团转:
“修远!把那个金粉罐子递给我!对,就是蒙着红布那个!”
“哎哟!小心点!那个朱砂别撒了!很贵的!”
“去!把灶膛里烧剩的细木炭灰给我刮点来!”
“还有那个小刷子!哎呀不是这个,是掉毛的那个!”
李修远感觉自己像个陀螺,在苏小狸一连串的指令下晕头转向。他看着苏小狸如同变戏法一般操作:
她先用湿布仔细擦拭掉泥蛙身上的陈年污垢,露出原本的土黄色。然后用小刻刀稍微修饰了一下青蛙过于圆润的肚子和下巴,让它显得更……敦实?有“兽”感?
她打开金粉罐,里面是廉价的铜粉混合了点真金粉,用刷子沾着一种黏糊糊的树胶,据说是某种灵树汁液熬的,仔细地、一层层地刷在泥蛙身上。重点突出了鼓鼓的眼睛、宽大的嘴巴和圆润的背部。刷完一层,就用破扇子小心地扇风,等半干再刷下一层。
金粉刷完后,整体显得过于“新”和“假”。苏小狸抓过李修远刮来的细木炭灰,轻轻扑洒在泥蛙身上,尤其是一些缝隙和低洼处,再用干布小心擦拭,营造出一种历经岁月、金身蒙尘的沧桑感。最后,她用朱砂笔,蘸着鲜红的颜料,在泥蛙鼓起的肚皮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谁也看不懂、但看起来玄奥非常的“符文”。
她甚至还找出小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有些粘稠的松节油,用布沾着,在泥蛙表面薄薄地涂抹了一层,让那层“金身”在昏暗光线下也泛出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更像被摩挲多年的“宝物”了。
当苏小狸终于放下手中的工具,将那改造完成的“镇宅聚财吞金兽”摆在桌上时,李修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凑近仔细一看,不由得“咦”了一声。
别说,经过这一番鬼斧神工或者说鬼迷心窍的改造,那原本灰扑扑、傻愣愣的泥蛙,还真脱胎换骨了!通体覆盖着斑驳而古朴的“金漆”,沧桑中透着威严,鼓起的金肚皮上神秘的朱砂符文隐隐透着红光朱砂反光,尤其是那双用金粉重点突出的眼睛,在油灯光下仿佛真有神光流转,活脱脱一个……嗯,虽然还是有点丑萌,但确实有几分传说中“吞金兽”的威猛架势了!
“呼……累死本小姐了!”苏小狸瘫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用手扇着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可比卖红薯费劲多了!不过嘛……”她看着桌上那尊散发着“宝气”(和松节油味)的金蛤蟆,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值!”
她指了指角落里还剩下的几个红薯:“喏,剩下的红薯,本老板娘赏你了!自己煮了吃吧。我得去睡会儿,养足精神,晚上还得‘降妖除魔’呢!”说着,她打着哈欠,拖着疲惫的身子,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回房补觉去了。
李修远看着那几个黑乎乎的红薯,又看看桌上那尊新鲜出炉、价值“五十两”的“吞金兽”,忍不住吐槽:“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叫红薯了……” 他摇摇头,认命地拿起红薯去后院灶房清洗。
煮红薯的间隙,杂货铺里安静下来。窗外天色已暗,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清冷的月光开始渗透进来。李修远坐在小桌旁,听着后院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等待红薯煮熟。
闲来无事,他从腰间解下那把用红布包裹的破柴刀。红布依旧破旧,但被他洗得很干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露出了乌沉沉的刀身。刃口的豁口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眼。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旧布,沾了点水,开始认真地擦拭刀身。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刀柄缠着的破布条,到冰冷的刀脊,再到每一个豁口边缘。粗糙的布面摩擦着金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几乎成了他每天的习惯,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与过去那点微薄联系相关的事情。
擦拭着冰冷的刀身,李修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师父贾有财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侩和狡黠的老脸浮现在眼前,卷走他银子时那句“江湖路远,后会有期”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大师兄范无多呢?是不是还在哪个破庙里啃着生红薯,把最甜的半截省下来?二师兄钱不剩,是不是还在对着空碗叹气,用省下的盐巴给别人揉冻疮?
他们现在在哪?过得怎样?有没有……想起过他这个被留在空荡荡一毛堂的“第七代堂主”?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如同窗外渗入的寒气,悄然包裹了他。这偌大的江湖,似乎只剩下他,一把破柴刀,还有一只满脑子都是赚钱和甩锅的狐狸精。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刀背上那道若隐若现、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极淡银蓝纹路。这把被十二家当铺嫌弃的破铁片子,师父口中的“上古神铁”,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它真的会指引自己找到师父和师兄们吗?
灶房里传来红薯熟透的香甜气味,打断了李修远的思绪。他默默地将柴刀重新用红布仔细裹好,系回腰间。那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似乎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起身走向灶房,准备去对付那几个红薯。而杂货铺的深处,苏小狸大概已经沉入了梦乡,盘算着即将到手的五十两雪花银。
夜色渐浓,灵溪镇渐渐沉寂,等待着那位被“家宅不宁”和“破财”困扰的绸缎庄老板,踏着月色,敲响“狸记杂货铺”的门扉。
戌时三刻已过,狸记杂货铺内一片寂静。桌上那尊被红布半掩的“镇宅聚财吞金兽”,在昏黄油灯下闪着精心炮制的“宝光”。苏小狸早已从补觉中醒来,此刻正襟危坐于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不时瞟向紧闭的木门,里面盛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怎么还不来?”她低声嘀咕着,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深秋的夜晚,除了偶尔掠过的风声,巷子里一片死寂。
李修远坐在角落的小凳上,默默擦拭着柴刀,看着苏小狸坐立不安的样子,心知她对那五十两银子是何等望眼欲穿。他腰间的柴刀依旧沉寂,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精心布置却无人赴约的“交易”。
时间一点点流逝,戌时四刻都过了。苏小狸脸上的期待渐渐被不耐和失望取代。她烦躁地站起身,在狭小的铺子里踱了两步,嘴里抱怨着:“这姓刘的,真是个没胆的怂包!活该他破财倒霉!五十两都舍不得,还想转运?哼!”
就在她几乎要认定刘满东不会来了,准备收拾东西时——
叩、叩、叩。
门外响起了几下轻微、迟疑却又清晰的敲门声。
苏小狸的眼睛瞬间亮了!失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物上钩”的兴奋光芒。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换上一副高深莫测中带着点矜持的模样,对李修远使了个眼色。
李修远起身开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站着的却并非裹着厚棉袍的刘满东。
冷冽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一阵摇曳。门口站着一个身影,佝偻着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小单薄。那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风干的树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薄棉袄,在这深秋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有些发紫。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树枝当拐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希冀。
苏小狸看清来人,脸上的矜持和期待瞬间僵住,随即被一股被打扰的恼火取代。她眉头紧锁,没好气地问道:“你找谁?”
老者被苏小狸不善的语气惊得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用沙哑干涩、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说道:“请…请问,是苏…苏仙姑吗?小老儿是从…从十几里地外的穆家村来的……”
穆家村?苏小狸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是个比灵溪镇更偏僻穷困的山村。她不耐烦地打断:“是我。有事快说,我这打烊了。”
老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往前挪了小半步:“苏仙姑!求您救命啊!我…我老伴她…她病得快不行了!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摇头……村里有人说,灵溪镇上有位苏仙姑,有…有那能起死回生的‘千年何首乌’!求仙姑发发慈悲,卖…卖一点给小老儿吧!我老伴她…她等不了了啊!” 他说着,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水,作势就要跪下。
苏小狸一听“千年何首乌”,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就冒上来了!她费心巴力等刘满东这头“肥羊”,结果等来个揭她疮疤的!这破名头现在在灵溪镇都臭大街了,居然还有人从十几里外慕名而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冻得发抖、为老伴求药的老头,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被打扰和揭短的恼怒。她双手叉腰,刻薄地提高了声调:“‘千年何首乌’?呵!那玩意儿金贵着呢!是你想买就能买的吗?你有钱吗?啊?” 她故意上下打量着老者那身破旧的打扮,眼神充满了鄙夷,“告诉你,没个十两八两银子,连片叶子都别想!”
老者被苏小狸尖刻的话语和鄙夷的眼神刺得浑身一颤,脸上希冀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绝望和窘迫。他哆嗦着手,下意识地捂紧了空瘪瘪的腰间,声音带着哭腔:“钱…钱…小老儿实在是…实在是没有那么多钱啊……仙姑…仙姑您行行好,能不能…能不能以物易物?我…我家里还有……”
“以物易物?”苏小狸嗤笑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这‘狸记杂货铺’可不是收破烂的!你那穷山沟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我休息!” 她不耐烦地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然后不由分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店门,还顺手插上了门闩。门外传来老者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和拄着树枝、一步一挪、渐渐远去的沉重脚步声。
“晦气!真是晦气!”苏小狸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怒气未消,“刘满东你个缩头乌龟!活该你倒霉一辈子!” 她越想越气,对着空气又咒骂了几句。
铺子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李修远擦拭柴刀的细微沙沙声。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苏小狸余怒未消之时,空荡荡的大厅中央,毫无征兆地,一股淡淡的、带着草木灰烬味道的青烟平地升起!那烟雾迅速凝聚,扭曲变幻,竟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那人影在离地三尺处左右漂浮不定,看不清面目,却隐约传来一阵阵凄楚哀怨、断断续续的呼喊:
“冤……枉……啊……”
“还……我……命……来……”
“好……冷……好……疼……”
声音飘渺阴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啊!”李修远吓得手一抖,柴刀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那诡异的烟雾人影,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心脏怦怦直跳!这难道是鬼?!师父以前讲的故事成真了?!
苏小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她毕竟是修行有成的狐妖,瞬间就冷静下来。她眯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仔细打量着那烟雾人影和弥漫的青烟,鼻翼微动,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没有阴气!没有煞气!没有妖气!
这绝不是真正的鬼魂或妖邪作祟!而且……她眼角余光瞥向李修远腰间的柴刀——那刀身依旧沉寂在红布里,毫无反应!如果是真正的强大邪祟靠近,这把破刀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哼!”苏小狸冷哼一声,心中顿时明了。她几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刚刚关上的店门!
清冷的月光洒进门口,只见那个本该离去的穆家村老者,并未走远,就站在离铺子门口不过七八步的地方!他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正背对着铺门,似乎在地上捣鼓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的绝望和哀求?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的笑意!
“小老头!”苏小狸叉着腰,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骂道,“有完没完?!装神弄鬼的,想吓唬谁呢?”
老者面对苏小狸的怒斥,非但不恼,反而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呵呵一笑,声音也不再沙哑,透着几分中气:“苏仙姑果然慧眼如炬,见笑了。” 他拱了拱手,姿态从容了许多,“老朽年少时,机缘巧合,曾得遇一位异人,蒙其指点,学了点微末的傀儡小计,不过是些草木灰烟、光影变幻的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方才情急之下,班门弄斧,只想请仙姑再给个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苏小狸依旧不善的脸色,继续说道:“若仙姑愿意割爱那‘何首乌’,救我家老婆子一命,老朽愿将这手操控草木烟傀的小术,倾囊相授于仙姑,权当交换,如何?”
苏小狸盯着老者,狐狸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她明白了!这老头根本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可怜虫!他是在试探!用这“傀儡术”来测试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本事(不怕鬼怪)的“仙姑”!再联想到他之前准确说出“千年何首乌”的名号……这老头,有点门道!而且他这手操控烟雾光影、模拟人声的傀儡术……虽然杀伤力近乎于零,但用来装神弄鬼、制造气氛、唬弄人……
一个念头瞬间在苏小狸脑海中成型——刘满东!
她正愁找不到更“有效”的办法去对付那个放鸽子的缩头乌龟呢!这老头送上门来的傀儡术,不正好可以用来……嗯哼?
苏小狸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看到“潜力股”的精明和算计。她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学?本小姐可没那闲工夫学你这小把戏。”她拖长了语调,看着老者微微皱起的眉头,话锋一转,“不过嘛……让你帮我办件事情,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办成了,红薯……哦不,‘千年何首乌’,管够!”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仙姑请讲!只要老朽力所能及,定当尽力!”
看着老者爽快的答应,苏小狸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侧身让开门口,朝铺子里那尊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滑稽的金蟾努了努嘴:“进来说话。这事儿,得好好合计合计……”
李修远站在铺子里,看着门口那戏剧性的一幕转变,再想想刚才自己差点被吓到的样子,不由得一阵无语。他看着苏小狸和那神秘老者低声密谋的背影,又摸了摸腰间毫无反应的柴刀,只觉得这灵溪镇的夜晚,真是越来越诡异了。刘满东……恐怕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