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彪记》第十二章 方圆白杆

天启元年正月初五,北通州。

时值春节新年,未到申时,街上已挤满了人。运粮车在黄土路上压出深辙,车把式的吆喝与骡马响鼻混在一起;沿街叫卖炊饼、熟肉的小贩拖着长调,蒸笼揭开时白汽腾起,混着酱肉香气漫开。

妇人蹲在摊前挑拣菜蔬,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群腿缝间钻来钻去。远处河岸,民夫正往渡船上扛运货物木箱,号子声沉沉地压在水面上。

酒馆临街,门脸敞开。日头斜照进去,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每一张被酒意熏红的脸。

划拳声、笑闹声、碗碟碰撞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十几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浓烈的酒气混着汗味、皮革味在屋里蒸腾。靠西头的几桌,坐的人都是清一色靛蓝棉袄,腰间束带,裤脚扎进厚底山鞋。东头几桌,坐的人则穿赤红战衣,外罩半旧皮甲,脚上多着麻鞋。两拨人泾渭分明,各喝各的酒,各说各的话,中间仿佛隔着条看不见的河。

数十枝白杆长枪挨在西墙,枪杆笔直如林;同样数目的狼筅靠在东墙,毛竹枝杈张牙舞爪地交错着。兵刃静静立在那儿,像一群沉默的看客。

一个穿靛蓝棉袄,外罩锁子甲的年轻校尉灌下满碗浊酒,抹了把脸,大笑着拍了拍同伴肩膀。他起身想去方便,却发现那过道本就不宽,又被东头桌上伸出的条凳腿占去一截,凳子上坐着几个穿赤红战衣的士兵,堵得严严实实让他没法过去。他侧了侧身,浓重的巴东口音混着酒气喷出来:

“老师,麻烦借过一下。”

穿赤红衣的汉子正与同伴说到什么笑话,前仰后合,闻声转过一张精瘦的赤红脸膛,露出疑惑的神情:“老四?什么老四?”

蓝衣校尉愣了愣,以为对方没听清,又往前凑了半步,口音更重了:“不是老四,是老师!劳你抬……”

“嘿!你还来劲了是不是?”红脸汉子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出闷响,“喊老四喊个没完?我问你老四什么意思?”

旁边几个红衣士兵停了笑,扭头看过来。

“不不不,”蓝衣校尉急得摆手,舌头却像被酒泡木了,“不是这个老四,是那个老师……”

“你妈妈的!”红脸汉子猛地站起,条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蚯蚓似的刀疤,“你胆子不小!你知道老子是什么来头?老子是浙兵,是天下闻名的戚家军的传人!你是什么东西,敢叫老子老四?”

酒馆里的喧哗像被刀切去一截。东头西头,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酒气混着火气喷在蓝衣年轻校尉的脸上。靛蓝袄的同伴们纷纷抬头,神情警惕。穿红衣的浙兵们也放下酒碗,眼神像磨亮的刀。

“你浙兵有什么了不起?”年轻的蓝衣校尉胸膛起伏,声音高亢起来,“我们白杆兵怕过谁?平定播州是你们打的?战场上我们比你们战功大!”

“功大?呸!”红脸浙兵啐了一口,“一群土司兵,老子一年挣的军饷比你五年还多,吹你妈什么牛皮!”

话音未落,一拳已砸在他脸上,闷响让整个酒馆静了一瞬。

挨打的浙兵踉跄后退,鼻血溅上衣襟。他眼中凶光暴起,反手抄起桌上一只未开封的酒坛,抡圆了朝年轻白杆兵校尉的脑袋砸下。陶坛碎裂的爆响混着头骨开裂的闷声,那名白杆兵校尉的眼睛陡然睁大,身体晃了晃,像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栽进满地酒液和陶片中。

血从发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靛蓝的衣领。

所有白杆兵都站了起来。所有浙兵也站了起来。

死寂。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兄弟们抄家伙啊!”

靛蓝与赤红两股人潮轰然撞在一起。白杆枪的枪尖挑翻了油灯,狼筅的枝杈扫碎了酒坛。枪杆折断声、骨裂声、痛苦的惨嚎声、桌椅倾覆声混作一团。血点溅上墙壁,在油渍旁绽开新鲜的、暗红的花。

长街尽头,北运河静静流淌。夕阳正沉,将河面染成一片熔金。谁也不知道,有些血一旦溅出,就会深深渗进砖缝,在往后许多年的风雨里,慢慢锈成洗不掉的暗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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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的夏日林间,野莓已过季,只在背阴处寻到些瘦小的山葡萄,青紫相间,酸涩得很。周涟涟尝了一粒,眉头蹙起,却还是小心摘了,放进褡裢中。

腌獐肉已经所剩不多了,再加上多了一个小太监刘穆,食物显然已不够,只能外出采些野果充饥。吴绾和小太监也一起摘了许多野果,放进褡裢里准备返回。

回程路上,周涟涟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小太监身上,不由得又皱起眉头。

那背总是躬着,脖颈前探,肩膀缩拢,仿佛永远在躲避无形的鞭子。她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在他背心拍了一记。

“哎哟!”小太监惊得一跳。

“把胸口抬起来,”周涟涟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背挺直了走。”

吴绾回头看了眼,摇头道:“你别为难他了,这么多年他必定已经习惯了,想改也难。”

“我就不信改不过来。”周涟涟走到小太监身侧,与他并肩,“哪有人天生喜欢这样走路?你试试,把肩膀往后展,下巴收一点,对……就这样。”

小太监依言尝试,脊梁勉强抻直了些,却显得格外僵硬,像根被强行扳直的藤条。走了几步,不自觉地又塌下去。

周涟涟掏出犍槌,作势要打。小太监吓得一激灵,慌忙挺直,再不敢松懈。

“这才像样。”周涟涟略感满意,目光又落在他脸上,“还有,你讲话时总是抖抖豁豁,眼神乱飘,这毛病也得改。”

吴绾闻言笑道:“不如你教他骂人,若能骂得有你一半水准,便是学成了。”

周涟涟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她转向小太监,笑意里带着狡黠,“来,先把你所知最恶毒的骂人的话,说给我听听。”

小太监涨红了脸,嘴唇嚅动半天,细声道:“你……你别欺负我……”

周涟涟气地翻了个白眼,本欲赌气不管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耐心跟小太监讲:“罢了,我先教你骂人的道理,再谈实事,要学阳明先生知行合一,懂不懂?”

小太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吴绾在一旁忍不住轻笑:“学骂人还扯上阳明先生了。”

话音未落,吴绾的腰上已挨了周涟涟的犍槌狠狠一戳。

“要你多嘴,”周涟涟嗔道,“不准笑,严肃些。”

她转向小太监,神色当真正经起来:

“我来跟你讲,骂人分五层境界。第一层,像你这样,完全不会骂人,连怒气都不敢吐;第二层,只会污言秽语,满口亲爹老娘,却毫无杀伤;第三层,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惯会把自己压低,将对方抬高——许多无知俗人以为这便是顶高的境界了,大错特错!”

她顿了顿,见小太监睁圆眼睛听着,才继续道:

“这第三层,只能对付前两层。若遇上第四层‘以理制人’,第五层‘以道服人’,便完全不是对手。因为你一开始便故意示弱,拐弯抹角,气势上已矮了一头,道理上更辩不过人家。那时再想改换路数,或撒泼或说理,都已经迟了,起手便输了阵仗。能不能听懂?”

小太监茫然摇头:“听……听不懂。”

周涟涟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略一沉吟,开口道:“我问你,可听过《三国》评书?”

“听过些。”

“舌战群儒那段记得吗?”

“记得。”

“那张昭一张口是不是就是典型的第三层?”

小太监挠挠脑袋,“还真是,怪不得后面被诸葛先生驳倒了。”

周涟涟得意地笑了笑,又问:“武乡侯骂死王朗那段,还记得吗?”

小太监仰头想了想:“大致记得。”

“王朗开头怎么说的?”

“他说……天道无常,神器更易,当归有德之人。所以曹魏受禅,是顺应天命,蜀汉是逆天而行,必定自取灭亡。”

“王朗说的话是不是比张昭高了一层,属于第四层?”

小太监眨了眨眼睛,点头称是。

“那武乡侯可曾与他辩论,曹魏受禅是否正当?”

“没有。”小太监眼睛渐渐亮起来,“武乡侯根本没接这话茬。”

“你仔细想想,武乡侯后头是怎么说的?”

林间寂静,只闻鸟雀啁啾。小太监蹙眉思索片刻,忽然道:

“我……我好像明白些了。武乡侯一开口,并未落入王朗的圈套,也不曾故作谦卑、阴阳怪气,而是直指王朗身为汉室老臣,竟口出背汉降曹的粗鄙之语……”

“对咯!”周涟涟拊掌,“接着说。”

“而后武乡侯历数汉室倾颓之状,质问王朗:国难之际,你身为汉室臣子,有何作为?”小太监越说越顺,背脊不知不觉挺得更直,“句句直戳肺腑,字字追魂索命。武乡侯哪有示弱?哪有迂回?”

周涟涟笑意更深:“还有呢?”

“最后怒斥他世食汉禄,却屈身事贼,天地不容,人神共愤,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死后有何面目见二十四帝于九泉!”小太监声音虽仍细弱,却已有了几分通透的畅快,“这……这不但骂他生前名节,连身后魂魄也一并押上公堂了!周姐姐,我好像明白了!”

“正是此理!”周涟涟眉眼舒展,满是得色,“明白了这一节,你就明白骂人的至高境界了。不过光明白道理不够,还须实事历练,要不怎么说知行合一呢,你慢慢学罢。”

一旁吴绾看着她这神采飞扬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周涟涟看他这副欠打的模样,立刻横眉道:“笑什么笑,教他没教你?别以为笑就不打你!”说罢抄起犍槌便追打吴绾。吴绾笑着躲闪,林间一时尽是衣袂拂草与低笑声。

正闹着,前方密林深处,忽传来一阵金铁交击的锐响,声音短促、密集、狠辣,似乎有两柄重器在拼命撕咬。

三人瞬间静了。吴绾抬手示意,率先伏低身子,拨开层层蕨叶,朝声来处潜去。周涟涟拉上小太监,悄步跟随。

林隙间,一片空地豁然展开。

只见一女子手持白杆长枪,正与一老者战作一团。那枪长约一丈二尺,通体白蜡木所制,枪头狭长如芦叶,在日光下淌着一线冷芒,尾端装着锃亮的铁鐏。女子使开来,枪影翻飞如梨花飘雪,点、戳、扫、崩,皆是军中战阵的路数,毫无花俏,却招招不离老者要害。

老者手中兵器更是奇特——一柄狼筅。老毛竹所制,长约一丈五尺,顶端留枝九层,层层套嵌利刃,形如疯长的荆棘巨爪。他舞动时并不以刺击为主,而是横拦竖格,枝杈扭绞,将那白杆枪狠辣的攻势尽数缠住、带偏。偶尔寻隙突出一刺,九层枝杈间寒星点点,虚实难辨,教人防不胜防。

两人身法步伐都极沉稳,进退间地面尘土不起,显是根基极为扎实。白杆枪与狼筅每一次碰撞,都震出沉闷巨响,惊起林鸟簌簌飞逃。

吴绾观察片刻,低声对周涟涟道:“这两人身手绝非江湖路数,都是硬底子沙场功夫。你看那女子枪法,完全是石砫白杆兵战阵刺杀之术;老者使狼筅的法子,也是戚家军鸳鸯阵中的套路。出手全是杀招,不留余地。”

周涟涟眼睛一亮:“既有渊源,便有化解余地。你不如上前,替他们解了这场争斗。若能把他们引为伙伴,便是给我们添了得力臂助。”

吴绾苦笑道:“你叫我送死?这两人正斗到酣处,我贸然闯入,一个不慎要是吃上一下,那窟窿可不好看。”

一旁的小太监忽然小声道:“原以为吴大哥是个英雄人物,没想到比我还胆小。”

周涟涟闻言掩口笑出声来,眼睛瞧着吴绾,目中都是促狭。

吴绾被两人这一噎,瞪了他们一眼,终是摇了摇头,准备闯入。他深吸一口气,看准那女子一枪直刺、老者横筅格挡的瞬息,身形如箭般自藏身处窜出,直冲两人兵器相交之处。手中金铜锏自下而上斜撩,一声爆响,硬生生撞在枪杆与狼筅交缠的节点,将两件长兵荡开一尺。

女子与老者的脸上俱是陡然一震,同时借力后跃,拉开丈余距离。四道目光如冷电般钉在吴绾身上。

吴绾看向两人,只见那女子大约不到三十岁,身高竟与吴绾相仿,肩宽背直。她面色微红,额角见汗,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中英气逼人。上身穿一件丹黄色小袖对襟衫,外罩鱼鳞胸甲,腰间系着同样丹黄色的勒帛,下着缣缃色襦裙,头发用红色布条扎起,束成马尾状。手中白杆枪斜指地面,枪缨猩红如血。

那老者六十余岁,瘦削精悍,面色红中带黑,灰白胡须修剪齐整。头戴逍遥巾,身穿竹青色交领直裰长衫,下身外罩一条鹅黄色旋子。他盯着吴绾,又瞥向他身后走出的周涟涟与小太监,眼中疑色渐浓。

“老匹夫!”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如指叩玉,“今日且饶你不死,早晚必定取你项上人头!”

老者冷哼一声,狼筅尾端顿地:“谅你一个女流之辈,有何能为敢出此狂言?老夫等着你便是!”说罢,不再看吴绾等人,转身快步消失在密林深处。

吴绾这才上前,向女子施礼道:“在下吴绾,途经此地,见二位争斗凶险,恐有两败俱伤之虞,故冒昧出手。惊扰之处,还望见谅。”

女子打量着他,目光逡巡在他的衣服和头发上,露出些许释然之色,又看向周涟涟与小太监,神色更缓。她将白杆枪往地上一拄,躬身施礼道:

“我名秦宜贞,曾任武节将军。已故的四川招讨使、忠贞侯秦少保,是我姑祖母。”

吴绾闻言,脸上露出愈加敬重之色,再次躬身施礼道:“原来是忠贞侯的族人,失敬。秦将军,这两位是我的同伴,周涟涟,刘穆。”

秦宜贞与周涟涟、刘穆互相见礼。周涟涟见她也是个女子,心生亲切之情,开口问道:“秦将军,你既然是忠节之后,怎么会流落至此,又是为什么与那老者争斗?”

秦宜贞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复杂神色。良久,她轻叹一声,说道:“说来话长。三位若不嫌弃,请随我到驻地一叙。”

她转身引路,白杆枪枪尖拖过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那印痕曲曲折折,像一句未写完的往事。

林风穿过,吹动她脑后束发的红布条,也吹散了空气中尚未弭尽的金铁杀气。

三人跟随秦宜贞,拨开几丛茂密的箭竹,眼前豁然现出一片林间营地。

几间以茅草、树枝搭就的简陋窝棚错落其间,虽粗陋,却收拾得齐整。几个人或扛运原木,或削制枪杆,或蹲在磨石旁霍霍地打磨枪头。另外几个人或给猎来的兔子去毛,或晾晒风干鲜肉,或整理采摘的野果,或给水囊灌水。更有十余人列作两排,手持长枪,随着低号令突刺、回撤,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响整齐划一。

吴绾环视这井然有序的景象,难掩意外:“秦将军,这些都是你的同伴?”

秦宜贞嘴角微扬,笑道:“他们都是我的兵。”

吴绾与周涟涟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周涟涟问道,:“秦将军是说,他们本是你的旧部,一同陷在此地?”

“说笑罢了。”秦宜贞的笑意深了些,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入山之前,我与他们素不相识,都是被投进这口血锅里的可怜人。无非是明白了一个道理——独狼易死,群狼或可搏出一条生路。我便将他们一一收服,聚在一处。”

她转向周涟涟,语气缓和下来:“你也莫再叫我将军了,叫我秦姐姐便是。大明都亡了,哪还有什么武节将军。”

一旁的小太监刘穆眨了眨眼,怯生生地插话:“周姐姐是我的姐姐,你又是周姐姐的姐姐,那我……该叫你什么?”

秦宜贞闻言,竟掩口轻笑出声,眉宇间的英气化成些许顽皮:“你呀,叫我奶奶吧。”

刘穆挠着头,不知所措。吴绾笑着解围:“都叫姐姐便是。秦姐姐教你武艺,周姐姐教你骂人,你都学会了就天下无敌了,说不定最后走出这钟山的,便是你了。”

周涟涟闻言,立刻瞪了吴绾一眼,吴绾假装不知。

正说笑间,一只毛色姜黄的狗从最大的一间草屋里箭也似地窜出,直扑向秦宜贞,尾巴摇得如同风车。秦宜贞脸上的线条也立刻柔和下来,蹲下身张开手臂:“黄连,来!”

那狗扑进她怀里,兴奋地呜咽着,舌头直舔她的手。

周涟涟瞧着有趣,笑道:“秦姐姐,你怎么给狗起个药材的名字?”

秦宜贞抚摸着黄连油亮的背毛,眼神有些悠远:“我家乡在石砫,那里盛产黄连。它又是这个颜色,可不就顺理成章叫黄连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每次看见它,就像……又闻到了家乡山里的苦香气。”

她站起身,引三人走进那间稍大的草屋。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桌子,数段木桩为凳,一张铺着干草的矮榻,但若以亡命山中的标准来说又是极为奢侈。秦宜贞请三人落座,取来几只粗糙的木杯,从陶罐里往杯中斟满清水,然后递给三人。

秦宜贞问起三人来历过往,三人都一一回答,秦宜贞听了感叹不已,她端起木杯,对着吴绾说道:“吴义士,山中无酒,我便以水相敬。敬你不忘故国衣冠,心怀大明。”

吴绾连忙站起欠身道:“秦将军言重了。吴某不过一介微末之辈,苟全性命而已。将军武艺超群,德望素著,短短时日便能聚拢这许多人同心协力,真有忠贞侯之风,吴某钦佩。”

“忠贞侯……”秦宜贞低声重复,脸上并无得色,反掠过一丝深重的愧怍与痛楚,“我若有姑祖母半分才德,又何至于困在此地,辱没门楣?”她仰头饮尽杯中清水,喉间微动,仿佛咽下的是更苦涩的东西。

“秦少保薨后,我领着麾下数百白杆兵,本欲东去投奔张苍水先生,共图大业。行至安庆府……”她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却遭了清军埋伏,全军尽殁。我力竭被擒,押至南京。郎廷佐对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想让我投降,哼!”

她冷笑一声,眼中寒芒骤现:“我秦家世代忠烈,岂能屈膝事贼?故而,便流落到了这里,成了这以自身性命供他们取乐的笼中困兽。”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草隙间漏下的光尘无声浮动。

秦宜贞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杯粗糙的边缘。当她再次抬眼时,眸中翻涌的已是另一股淬火般冰冷、执拗的怨恨。

“三位,”她声音沉了下去,“可知浑河之战?”

吴绾点头:“知道,天启元年,川浙两军援辽,于沈阳浑河岸畔血战数倍于己的八旗精锐,杀敌过万,终因寡不敌众,各自为战,全军玉碎。此役之后,朝廷精锐尽失,辽东攻守易势。”

“知道为何‘各自为战’么?”秦宜贞追问,不等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战前月余,在北通州,白杆兵与浙兵因琐事争执,继而斗殴。一名白杆兵校尉,被浙兵用酒坛……砸碎了头颅。”

她停顿在此,深吸一口气,仿佛那多年前的酒气与血腥仍弥漫在鼻端。

“双方因此爆发大规模械斗,死伤近百。这笔血债,从北通州带到了浑河。所以战场上,他们近在咫尺,却彼此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对方被建虏铁骑淹没……从此以后,大明精锐尽失,再也无力组织反攻,只能处处被动挨打,而建虏则步步蚕食辽东,以至于最后入关亡了天下。”

吴绾等三人屏息听着,面色凝重。

秦宜贞忽然一拳砸在木桌上,黄连被惊得耳朵竖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秦宜贞抬起头,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瞳孔灼穿,一字一句,从咬紧的牙关中迸出:

“那个被酒坛砸死的白杆兵校尉——”

她顿了顿,让每个字都砸在听者心上。

“就是我的父亲。”

“而那个凶手……就是刚才那个老匹夫——”

“陈守纯。”

最后三个字,带着血的铁锈味,凝固在草屋沉闷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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