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访泰安里

      腊月的清晨,东站的月台清冷而明亮。高铁如银箭离弦,将身后华北平原的旷野与寒林,飞速地抛成一片模糊的灰黄底片。车过沧州,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坦荡的萧瑟,偶有冻僵的河面如碎镜般一闪而过。这北国的冬,有一种删繁就简的决绝,仿佛一切生命与故事,都要等到来年开春,才肯重新讲述。

      抵京时,日头已西斜。北京南站的喧嚣是温热而粗粝的,与车窗外那个线条冷硬的世界截然不同。我裹紧大衣,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师傅听闻去“泰安里”,了然地“哦”了一声:“就仁寿路那个‘小上海’吧?修得挺亮堂。”车子钻出站区,驶上二环,腊月年关的车流稠密而缓慢,窗外的楼宇与天际线,在暮色初合中显露出一种现代都市特有的、忙碌的苍茫。当车子最终拐进仁寿路,周遭忽然静了下来。路灯尚未全亮,在一片沉静的灰色民居轮廓中,一方透着暖黄光晕的玻璃幕墙格外醒目——“泰安里文化艺术中心”几个字,像冬日里一句温文的邀约。

      推开艺术中心附设的淮扬菜馆的门,暖意与菜香扑面而来。我特意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例蟹粉狮子头。汤色清而醇,肉圆酥融,在北方腊月的腹地,这舌尖上一缕精雕细琢的江南温润,让人产生奇妙的时空错觉。窗玻璃外,是沉入靛蓝色暮霭中的、一片式样奇特的灰瓦屋顶,高低错落,与我熟悉的京派四合院迥异。这顿饭,仿佛成了一幕序曲,味觉先于视觉,悄然完成了从北到南、从今溯古的铺垫。

      饭毕,从餐馆的侧门走出,才真正踏入那个凝固的时空。与身后灯火通明的现代空间仅一门之隔,眼前却是另一个世界。两排二层砖楼,在残余的天光与初上的灯晕里,静默如史册的册页。那条著名的、宽约3.6米的中央巷道,笔直地通向深处,将六幢小楼分为两列。腊月的风,毫无阻挡地贯穿其间,发出低沉的呜咽,似在翻阅一本巨大而冰凉的无字书。

      我放轻脚步,成为这巷弄里唯一的动点。巷道两侧,便是石库门。厚重的花岗岩门框,在微弱光线下泛着青黑冷光,门楣上简洁的西式山花装饰,线条已风蚀得有些圆润。指尖触碰砖墙,清水青砖的缝线细密如织,砖面冰凉,却异常坚实。这景象,瞬间将我脑海中的背景资料激活为可触摸的现实:1915至1918年间,北洋政府推行“香厂新市区”规划,意图在此打造一个现代化的都市样板。于是,这远自千里之外的上海里弄格局,便被大胆地“移植”到了皇城根下。它曾是达官贵人的汇聚之所,见证过“香厂新市区”作为当年北京“CBD”的短暂繁华;也曾沦为大杂院,在数十户人家的炊烟与局促中沉寂多年。它像一句用砖石写就的、关于时代抱负与城市转型的宣言,孤兀地伫立在北方的风沙里,成为北京现存唯一的里弄式石库门建筑实例。

      巷子太静了。我试着推动一扇虚掩的楼门,悠长的“吱呀——”声,在空寂中荡出老远的回音。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内天井,方寸之间,抬头望见一方被楼檐严谨框住的墨蓝天穹,两三粒寒星,亮得惊人。资料中所述“跑马廊”的木质栏杆,在二楼隐约可见。可以想见,当年这里是如何通过天井聚气通风,又如何通过跑马廊联系各室,在紧凑中求取生活之便。这“中西建筑文化融合”的智慧,如今虽人去楼空,但那种由高墙围合出的、既私密又向天空敞开的独特空间韵律,却比任何实物的留存都更为持久。

      修缮的痕迹,是时间与当代守护者对话的密码。细心看去,墙砖有新补的,颜色略深,像岁月的补丁;木窗是依原样复原的,玻璃却光洁如新;在不经意的角度,能瞥见用以加固传统木屋架的现代钢梁,它们沉默地支撑着历史的骨骼。最令人称奇的是,据说连百年前的地下排水系统,至今仍功能完好。这建筑的筋骨,竟如此强健。

      我从巷尾缓缓踱回。此刻,艺术中心的灯光已全然盛放,柔和地漫溢到老墙的根脚,将那些精美的“五进五出”式砖砌壁柱和仿塔斯干柱式的檐口细节,映照得清晰而庄重。这光明与温暖的“溢出”,恰是泰安里当下命运的最佳隐喻。它没有变成博物馆里冰冷的标本,也没有在商业浪潮中迷失本色。它被“活化”了。我走入一家名为“石库门岁月”的体验空间,里间的留声机、老家具,复原着旧日风情;而隔壁的“悦读纪春暖花开”书店,正有年轻人在静谧阅读。运营者以“1+1+X”的创新模式,在政府主导下,引入多元社会力量,将公益文化服务与适度商业运营结合。自2023年4月重新开放以来,这里已举办了超过500场活动,吸引了数万人次来访,真正从“闭门保文物”走向了“开门用文物”。

      我坐在中心大厅的咖啡座,握着一杯热饮,隔窗凝视那片夜色中的建筑群。它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文物保护单位编号,而成了一个活着的文化场域。这个“场”里,积沉着1918年的砖瓦灰浆,回荡过百年间的市井人声,也正吸纳着今日咖啡的香气、书页的摩挲、关于城市更新的学术研讨,以及社区老人参与公益活动时的笑语。新与旧,在此不是对峙,而是一种深情而审慎的相互凝视与供养。

      打车返回住处,城市的霓虹再度汇成光的河流。我忽然觉得,腊月此行,或许正是最好的时节。酷寒滤尽了一切浮华的枝叶,只留下建筑最本质的轮廓、最清晰的筋骨和最沉静的气韵。这泰安里的冬日,让我触摸到的,并非只是一段“海派风情”的猎奇,而是一种穿越时间风霜、在保护与利用中寻得平衡、从而获得从容尊严的可能。它让我相信,真正的守护,不是将历史封存于真空,而是为它点燃一炉不熄的灯火,让古老的灵魂,能在每一个崭新的冬天,都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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