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已经响过七分钟了。第二排靠过道的那个男生,下巴搁在立起的课本后面,眼睫一垂一垂的,像在跟眼皮做拉锯战。每隔一会儿,那睫毛猛地往上弹一下,努力睁开,然后又慢慢沉下去,沉下去,直到课本上那行字全模糊成灰蒙蒙的影子。他不看黑板,也不看课本,就那样半阖着眼,对着书页上的空白,仿佛那空白里有东西值得长久凝视。
第三排的女生保持着翻书的姿势很久了。拇指还卡在两页之间,但目光早已越过书页的上缘,落在对面墙壁的某块瓷砖上。那块瓷砖左下角有道细纹,她就盯着那道纹路,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同桌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她也没发觉,眼皮都不曾颤动一下。
后排有铅笔在课桌上滚动的声响。滚到边缘,停顿,又被漫不经心地拨回来。那声音很轻,像蚕在啃桑叶的边。拨笔的是个穿蓝衣服的男孩,他根本没看那支笔,只是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眼睛望着窗外——外头那棵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风过去的时候,叶片翻出灰白的背面,再翻回去,翻过来,翻回去,他也跟着那节奏,一下一下地拨着他的笔。
第四大组靠窗的位置,有个女孩子在抠橡皮。她把橡皮上印着的小熊图案一点一点抠掉,抠下来的碎屑聚成一小堆淡蓝色的粉末。她没用尺子把它们扫走,就让它们堆在那儿,像一小撮化掉的雪。抠完了小熊,她又开始抠橡皮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抠,把方形的角抠成圆的,又抠成更圆的。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始终是空白的,眼睛半睁着,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玻璃在看东西。
我停下来问了一个问题。大概过了七八秒,终于有一个男生轻轻举起手来,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手指在空气里蜷了蜷,最终落回桌面,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贴回地面。又有两个人在犹豫中动了动肩膀,但没有举手,只是把视线从各自的虚无中收回来,茫然地对上我的目光,然后又移开了。那目光对上的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既没有躲闪的慌张,也没有被点名的期待,就只是两道视线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滑开,像两片互不相干的落叶在水面上擦肩而过。
下课铃响的时候,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是几个孩子慢慢坐直了,然后更多人坐直了,但没有人说话。他们开始收拾桌面,动作缓慢得像浸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