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失踪
翌日清晨,雾气像褪潮似的缓缓散去,天色灰蒙蒙的,镇子仍沉浸在一股说不清的压抑中。小巷子里人们窸窸窣窣地走动,声音含糊不清,隐约能听到几句家常的闲聊,却都刻意压低了嗓门儿,像是怕惊扰了某些不该醒来的东西。
荷娘的小屋却安静得不正常,门槛外那道细细的盐线,不知何时竟然诡异地向后退了半指,像一道松懈的守口令,默不作声地泄露着什么秘密。风微微吹起,盐粒之间微微颤动,隐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在将它慢慢抹平。
屋子里头死寂如坟墓,窗纸上的潮痕凝固成一道道诡异的纹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床榻上凌乱的被褥仿佛仍残留着昨夜挣扎的痕迹,散发着冰冷而潮湿的气味,像是冰凉的手掌紧紧攥住了这张旧木床,久久未曾放开。
屋角的细铃悬挂在梁上,彻夜未响,微弱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铜铃表面映出一丝幽冷的光泽,隐约映着屋内的陈设,竟然显得比平日更加诡异。细铃仿佛已经死去,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在风过时轻轻摇晃,无言地昭示着某种无法言明的缺失。
荷娘的梳妆镜还摆在案前,铜镜早已蒙上一层灰尘,镜面之中影影绰绰地反射着屋内的景象,乍一看却仿佛有什么模糊的人影藏在镜子深处,冷冷地盯着屋内的一切。但若细细凝神,却又什么都瞧不真切,只余镜面上的冰冷与空洞,让人忍不住后背发凉。
邻里们终于发现荷娘不见了,起初并未在意,只以为她出门去了远亲家。邻里说:“荷娘常年一人,没准去了远方走亲串户呢,过几日自会回来。”人们的话语轻描淡写,却隐隐透着丝莫名的忌惮,仿佛谁也不愿去细想她真正去了哪里,又或许,他们心底本就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说破罢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荷娘却始终没有回来,小镇上开始有些诡异的传言流散开来。有人悄声说,头天晚上曾隐约见到一个单薄的人影,从荷娘屋里头轻轻地走出来,踏进了浓稠的夜雾中,渐渐隐去不见了踪迹;还有人说,那天夜里似乎听见河边传来轻微的铃声,响了几下便归于沉寂,听得人心底阵阵发毛。
但没有人敢深究,荷娘的失踪像一层冰冷的幕布盖在每个人心头,谁也不愿轻易去掀开。渐渐地,荷娘的小屋仿佛被镇上人刻意遗忘了,无人再去敲她的门,只有风吹着门前的盐线,越吹越细,最终只剩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痕,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又过了些时日,小镇重新恢复往日的样子,荷娘的名字逐渐从人们的闲话中褪去,像河水底下沉了泥沙,再也不会泛起涟漪。唯有小屋仍旧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沉默不语,仿佛正藏着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等待着岁月的尘埃将它彻底掩盖。
屋内的铜钱横倒在桌上,早已失去了铜色的光泽,泛着一层诡异的黑绿锈迹,似乎在无言地诉说着些什么。案上的灯芯早已烧尽,留下一团乌黑的灰烬,边缘残留着一丝细碎的灰屑,若隐若现间透着古怪的纹路,令人不寒而栗。
小镇人渐渐开始避开这座空屋,行经门前也都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连目光都不愿多停留半刻。更有甚者,镇上的道士柳先生路过时,偶尔会摇头叹道:“这屋子,阴气忒重了点,怕是往后再也住不得人咯。”
话虽如此,却也没人敢真正踏进这座空屋去探个究竟,镇上人谁也不愿提及荷娘的去向,似乎生怕触及了某种禁忌,惹祸上身。
日子平静地滑过去,小屋越发残破而阴森,那道守口的盐线几乎彻底消失在尘埃中,只余下一线浅浅的白影,仿佛还在倔强地守护着曾经的秘密。屋檐下的风铃偶尔被夜风轻轻吹动,发出若有若无的细微叮咚声,在寂静的深夜尤为清晰,听得人心头一颤,忍不住加紧脚步匆匆走开。
荷娘,仿佛真的从世间彻底消失了,只留下这间被诡异传说笼罩的小屋,与一个再也没人敢问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