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015回:柳婆进门

天色彻底黑下时,一阵冷风无声灌进巷口,搅得纸灯笼轻颤,发出几声“啪嗒”。羊肉馆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佝偻枯瘦的身影。柳婆拄着嵌铜圈的桃木杖,走一步,杖尖先落一下;鞋底随后才擦过湿地,留下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

陆三正低头擦桌,听到门口的轻响,抬头看见柳婆,手里的抹布便停了。他嗓子干得发紧,先咽了一下,才问:“柳婆……咋来了?”

柳婆没答话,只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了他半晌。馆里灯油“噼啪”轻响,油星偶尔溅起几点。每爆一粒火星,陆三和柳婆的影子便在墙上错开一下;人都没动,两道影子却始终合不到一处。

她先闻了闻门口的风,又把鼻尖朝锅的方向偏了一下。锅盖盖得严实,甜铁气却像认得她,沿着桌脚慢慢爬过来。柳婆手中桃木杖的铜圈轻轻碰了一声,屋梁那只本来不响的细铃也无声抬起,铃影在墙上缩成了一个黑点。

柳婆一步一步跨进门槛,停稳后慢慢蹲下,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粗盐。她年老的指节一屈便抖,撒出的线却一粒不偏,严严实实嵌进门槛木纹。粗盐“沙沙”落下,在灯下拉出一道冷白细线,门里门外顿时分得清楚。

陆三看着她把盐压进自家门槛,额头慢慢渗出一层汗:“柳婆,这又是做啥?”

柳婆仍没回话,只把指腹按在盐线上,一寸寸压过去。粗盐被挤进木纹,风再扫来时,没有一粒松动。盐线合拢的那一刻,门里温度陡然掉了半截;陆三脚底先冷,寒意随后沿腿骨顶上后脊。

柳婆站起身,目光凛然地盯着陆三,终于开口:“死人入锅,活人要还。”

柳婆声音低而冷。短短几个字落下,陆三握抹布的手便停在桌边,指节一点点发白。他过了半晌才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只把脚往盐线内又收了半寸。

柳婆瞧他把脚往里收,嘴角动了一下:“盐湿则散,散了,门就不认人。”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刮起阴风,“呜呜”声里夹着细碎铃音,忽远忽近。灯火被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人影、桌影和椅影也骤然拉长,扭在一处;影子的尖头齐齐指向门槛,屋里的人却谁也没有动。

陆三额上的汗珠更大了,滴落下来,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湿痕。他艰难地吞咽口水,喉咙干涩如铁:“柳婆,我这也是做生意,哪来的死人入锅?”

柳婆闻言只瞥他一眼,脸上皱纹在灯影里更深。她没有回答,只朝门槛点了点头。那道盐线正忽明忽暗,最亮的一截沿木纹慢慢游走,到了陆三鞋尖前才停;白光起伏不定,粗盐却一粒也没有散开。

“盐线不骗人。生意认钱,门槛认气。”柳婆的杖尖仍点在门槛上,“有啥,门槛自己清楚。”

陆三咬紧牙关,不再辩。他盯着地上那道明晃晃的盐线,想把鞋尖往前送,抬起以后却迟迟没有落下。馆里一下静了,只剩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贴着灯芯“咝咝”作响。

就在这阵沉默里,柳婆袖中铜钱忽然掉下来,“叮”地落在盐线外。钱先平躺着,随后一侧慢慢抬起,沿门槛斜坡自个儿往里滚。钱边擦过木纹,发出极细的“啮啮”声,一下接一下,直钻进人耳根。

铜钱滚进盐线内便停了,短暂立起一息,又“啪嗒”倒回地面。门外风还在往里灌,钱面上的灰都被吹走,铜钱本身却严严实实贴着木板,再没有挪动半分。

陆三的脸色一点点发青。他把抹布攥得死紧,水从布角往下滴,分不清是洗桌水还是掌心的汗。后颈那层冷汗已经浸进衣领,他却没有抬手去擦。

柳婆看着那枚钱贴紧木板,干声道:“记住了,线湿了,就散了。到那时,你这门里门外,可就分不清是谁了。”

说罢,她便缓缓退向门口,桃木杖上的铜圈在地上磕出几声沉闷的回音。退到盐线边,她没有走,只弯腰把线内那枚旧钱拾了起来。

馆里没人再说话。桌上灯火仍跳个不停,亮一下,门槛盐线便白一层;暗一下,刚被柳婆拾走旧钱的地方便露出一个圆圆空印。

门外风声呼啸,铃声隐隐。远处孩童的笑声忽然断了,柳婆掌心那枚旧钱却轻轻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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