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已完成,修订中。不连载,慢慢更。)
————
8月19日
小七,你好哇。
这封信本早就该送到你手上了。清明那会儿我接了一个项目,忙了几个月。那时我跟你说我在写小说。我把我这部小说看得很重,想放弃那个项目,还打电话问你,可不可以那么做,你还记得吧?上次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也确实是因为那个项目让我心浮气躁。最近差不多忙完了,堂哥把他两个孩子送来我这儿过暑假,我的时间又被占去了一个多月。最近,关于这封信,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要说什么呢?想说的话实在太多。忙碌的间隙,脑海里会不断回响那些想对你说的话;一闲下来,又仿佛看见你此刻就在我眼前读着这些文字,反倒不知所措了。
我们有好几次这样的经历。也许是因为对彼此的期待太高,生怕再见时发现对方没有想象中那样爱自己,于是便不自觉拖延重逢的日子。这样一来,对方便永远停在“爱护着自己”的位置。可一旦嗅到对方有一点点不再爱自己的迹象,又会像遭遇背叛般失落、痛苦。以前我总那么想:我们分开太久了,那份爱就像一杯搁置许久的茶,早已阴凉而苦涩了,还去怀念的人,就是个十足的傻瓜。脑子里那个自以为理智的声音也在不断告诫我:该抛弃的就抛弃吧。也许她已经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再去打扰,反倒会玷污曾经的美好。
我常试着把你想成“坏女孩”,好让自己快些放下。可每次这么想,心里反而生出被自己出卖的慌:为了片刻安静,就抹去那段真切的相爱,这不也是一种背叛吗?况且,那份安静并不真实。
既然思念总能溜回心里,不如停下对抗,坦然承受,看看它最终领我去向何处。
这就是我很久以来一直想写这封信给你的原因:我放不下对你的思念,也始终坚信,我们拥有过的是一段刻骨铭心、值得永远珍藏的恋爱。
或许你已经留意到,开篇的日期晚于后面的——今天的这篇日记是最后写的。我怕这封信一写就跌进回忆里,于是用日记体慢慢写下对你的念想,也尽量不摆文绉绉的腔调,免得你嫌我啰嗦。这是一封长信,我只盼你从容读完,一点点来也好——你知道我嘴笨,但我心还算细,这些话就当我在慢慢对你轻声耳语吧。另外,两个小侄子来我这儿过暑假的点滴,我也留了几段在里头——看着琐碎,也盼你能读懂我的心意。
7月10日
孩子们的暑假到了。堂哥说要把他的两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带来,让我陪他们玩两个星期。明天他们就要过来了,我喜欢那两个孩子,以至于他们还没来到我身边,一想到不久后他们将离他而去,便觉得焦虑。
7月12日
今天傍晚,两个孩子到我这儿报到了。堂哥堂嫂把他们一交,像卸了担子,立马跑去玩自己的。孩子们跟我亲,见到我比我见到他们还兴奋。我说要带他们去玩,去吃好吃的,他们立刻从父亲的车里拎出行李,塞给他,让他先帮忙送到我住处。
7月22日
昨晚梦到小七嫁人了。
我本来想记下那个梦,以及对她的思念,但现在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7月23日
跟朋友吃完宵夜回到住处,两个小侄子已经睡着了。我靠近小的那一个,把耳朵贴近他的鼻子,听他的呼吸,像贴耳听小猫的呼噜。见他乱蹬被子,我把他的手脚塞回被窝,把被子盖过肩。
看他睡得那么香,欢喜之余竟生出一点小小的嫉妒。知道他乖、没有起床气,我就把他从睡梦里轻轻摇醒。他睡眼惺忪睁开,看见我在眼前,我冲他笑了笑,对他说:
“跟我说声晚安。”
小侄子没听清,我一字一顿教他:“乖小孩睡前都会跟见到的人说晚安的。”
大概从没人这么对他说过,他揉着眼,奶声奶气地跟我说了一句:“晚安。”我听了心满意足,把他抱下床,重新给他盖好被子。转身时,他攥着我的手,仰着脸问我:“你明天会来找我是吧?”他还以为自己还在老家;在老家每到夜里要散时,他都会这么问。我反应过来,开心得又把他抱起来,用我硬硬的胡茬蹭了蹭他稚嫩的脸,最后在他额头上亲一口,才放回床上。
这会儿我在书桌前读书,累了就抬头看看这两个小家伙,忍不住上前轻轻摸一摸他们可爱的脸蛋。
7月25日
今天带小侄子去花卉世界转了一圈。孩子只要能出门,去哪儿都开心。我买了一盆薄荷和两盆栀子花,其中一盆打算送给房东。两个月前我给她买过一盆薄荷,她很开心,还把它散种在家门口的花圃里;看到自己的礼物被珍惜,我很高兴。
这次我借孩子的名义送花给她——前几天她给了他们好多零食。我特意挑了房东在家的时间,好让孩子们能亲自把花送过去。前两趟我们骑电动车带着花回到住处,发现她不在就绕了出去;到第三趟,见她在家了,我们假装刚回来。我让小的那个把一盆栀子花送给房东,事先教他说:这是为上次零食致谢。房东收下花,开心地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有点害羞,被放下后匆匆跑回我身边。
那一刻我在想,要是他们是我的孩子该多好。其实过年小七找我的时候,我很认真地想过:假期把她的孩子带在身边,我会用心陪伴他、教育他。
7月27日
今天太热了,我照旧带两个小侄子去江边散步。回程路上,小的吵着要喝饮料。回去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我也热得受不了。但我想着带他们去“冰冰茶摊”(宵夜街里我们常去的一家柠檬茶摊),于是错过了两家小卖部。还剩不远时,小的先哭了,接着大的也哭。这样一来,自然去不成“冰冰茶摊”了。我把他们带回店里,打算等不哭了再过去。
到了店里,大的不哭了,小的一直哭。我一直哄,几次都快要发火。最后实在没办法,我把小的留在店里,带大的出去买水果——我每天晚上散步回来都给他们买水果吃。回来时,他还在哭。我上前哄,他因为我刚刚把他丢下,恨得牙痒,抬手打我、抓我。那时他已经哭了有半个小时了,我终于爆发:一把拎起他,再放倒在地上,大声吼他别再哭了。他哭得更厉害。我失控地随手抓起旁边一根一米多长的塑料水管,朝他狠抽了两下。他还是止不住大哭(换作哪个孩子,这时候都难控制)。我被哭声搅得更躁,把水管重重砸在他身边,水管当场炸开,几片碎片从他眼前掠过,把他吓得呆住了。
可怜的小侄子——那声巨响会不会伴他一生?他会不会想到,平日对他温柔至极的叔叔也有这样魔鬼的一面?被我这一吓,他不敢再放声,只控制不住地抽泣。我看着两道泪痕在他脸上挂着,悔意涌上来。可即使明知对他犯了大错,我还是放不下命令的语气,批评他的任性。他在恐惧里意识到自己不对,一边抽泣一边用讨好的语气跟我说“我错了”。
接着我表示原谅,带两兄弟去吃了麦当劳。回到住处,因为只是一间单房,老大在洗澡时,小的坐在我眼皮底下显得局促不安,仿佛我的目光还在教训他。我本想安慰他,话到嘴边却又成了那套“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唉,我们这些大人真讨厌。
他会不会开始记恨我,或者真的以为是自己做错了,慢慢变成一个表面乖巧、内心封闭的孩子?一想到这儿,我重重叹气,才发现自己也在抽泣。现在他睡着了,多么好看啊——小脸干净得一尘不染,连睡觉时的气息都那么热乎。我多想俯身去亲亲他,可又怕被他发现。
真奇怪,小孩子可以无所顾忌地宣泄情感,为什么大人却总要小心翼翼地把爱藏起来。
7月28日
小侄子睡着了,我睡不着,借着昏黄的灯光凑近他,又打开手机的手电,细细端详:耳朵里的细小血管被照得分明。在风扇的吹拂下,我还见他鼻翼上的汗毛微微摇动。我越看越喜欢,又自私地把他叫醒。这次没有直接催他,只是做了个期待的示意。小侄子会意,对我小声说:“晚安。”我满心欢喜,将他紧紧抱了一下。
我低声问:“如果你们明天就要回去了,我要隔很久才能回去陪你们玩,你会想我吗?”
他好像还没醒来,糅着眼:“我们要回去了吗?”
“我说的是如果,会不会?”
“会。”他答得很坚定。
“有多想?”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换了个问法:“会想我多少天?”
“一百天。”一百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数字了。
“那么久啊?为什么呀?”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你有几个朋友?”
“四个。”
8月3日
带两个孩子回老家了。在家里又陪了他们四五天,今天趁他们没察觉,跟他们不告而别。
晚上只剩我一个人,走在那条不知走了多少个夜晚的江边小路上。原定九点出发,可暴雨一直停不下来;到十点,外头还飘着毛毛雨,我不顾随时可能会杀个回马枪的大雨,坚定地出了门。夜深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也早就熄了。我忍不住给堂哥发起视频,想看看两个孩子——他们总是很晚才睡。看见屏幕里的他们,我故意嬉皮笑脸,装出明后天就能再见的样子。谁知他们一眼就认出我正走的在那条路——我们一起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江边小路。大的大呼小叫,小的默默落泪,用双手捂住眼睛,躲出了镜头。
我一直以为孩子和女孩是骗不得的——你们都把承诺看得很重。我也总觉得小孩的感情常比大人更炽热。我多么希望他们能一直这么热情:在他们十五岁、二十五岁,与我分别的时候,也仍旧会像今晚这样委屈、难过。
看见他们那样,我更想他们了。怕思念勾人,没聊多久我就挂了电话。恰在这时,树上滴下一颗水珠,落在我额头,顺着脸颊滑到眼睑——那一瞬间我坚定地认为,那就是他们因思念我而流下的泪。
同时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谢天谢地,孩子们只记得我的好,他们仍旧对我宽容,仍旧爱着我。
回到住处差不多十一点。洗澡时看见那块被孩子捏缺一口的肥皂,想起他们刚来时还得我给洗头(他们不会用肥皂);他们洗完跑出来,地上湿漉漉的,我也曾不耐烦。我洗好澡出来打开衣柜,发现他们的衣服还挂在那儿;刷牙时又看见,临走前他们把水槽过滤器里的垃圾都清理干净了;睡前翻书,瞥见阳台上那盆玫瑰里竟冒出了两株西瓜苗(那也是他们的杰作)……思念的风一起,眼前一切都是他们的影子。
他们在身边时,我嫌他们吵,总是一边读书一边哄他们睡。可现在想想,许多夜晚,他们是因为太快乐而兴奋得舍不得睡。我嘴上动不动就赶他们回家,可白天出门工作,一想到他们要在我这间狭小的房里待上一整天,就替他们觉得发闷。于是晚上只要有空,除了带他们去我常走的江边小道散步,我还尽量带他们去逛商场、逛夜市。
凌晨一点了,更加想他们——往常这个点,他们刚被我哄睡下。以往那些没睡着的夜里,我会一边哄他们:
“乖啦,睡觉,别影响叔叔读书”
他们会一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抱怨:
“睡不着呀”。
他们不是睡不着,是舍不得睡。那股对睡意的小小反抗,像是在向我炫耀:他们的快乐漫长而热烈。
8月4日
今天状态不太好,我给老父亲打了电话,想寻求一点安慰。我平时隔三四天会给他打一次电话,通话时长一般都不会超过一分钟,无非是我问他:“最近身体还好吗?”他问我:“最近生意怎么样?”这样几句。对我来说,这样简短的问候很有必要,只要听到老父亲那虽已苍老却依旧铿锵、近乎野蛮的声音,我就会觉得宽慰许多。近一年来我时常因为创作受阻而灰心,却从来没跟他诉说过这一类烦恼。我想,他当然也不太支持我在这方面用功。此前我在家时,整天都在读书,他还责备我读书太多。在他看来,我现在最大的目标应该是“去找一个老婆”。
今天我忍不住,终于跟他提起我在搞创作的事,没想到他竟然说要替我去拜“帝爷公”,求个好运。有了他的鼓励,我一下又像个自尊心膨胀的孩子,对他说:“到时候我成了大作家了,什么样的女孩子都可以找了。”父亲对此竟也表示肯定——这种肯定,是我在任何人身上都很难找到的。但他也有自己的疑惑:“可是一本书要卖出去,是不是要先寄到中央给很多专家审核?审核通过了,还要给各个部门逐级签名批准,这一套流程下来要花不少时间吧?”我赶紧安慰他:“我在北京认识人,可以把流程压缩一下啦!”唉,父亲老是念叨着自己七十六岁就要走了。可今年他都七十三了。
末了,我催促他明天就去拜“帝爷公”,求这位神明也来帮帮忙。“帝爷公”是老父亲最信仰的神明,按他的说法,我能念上大学,毕业后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都是这位神明的功劳。
我在老家时,时常也会去向他祈求:保佑我老父亲身体安康。
8月6日
孩子们不在我身边,我读不进书。我不光想他们,也想你,想起那些别离。我好像也想通了一点:人常因为“距离”而更能看见自己的爱。若孩子一直在身边,我或许不会这样喜欢他们;若我一直没离开你,也未必肯承认自己那么爱你。
别误会,我不是在否认我们在一起的那几年——那也许是我一生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只是相爱的人也会被日常垒出一堵墙,话语像榔头,越凿越厚。所以,让我远远地爱你吧,这样就不怕失去;而我记住的,也会是你最温柔的样子。
我爱那两个孩子,离别不算失去,因为我懂得他们也爱我。你亦如此。我们会再见的,即使很远。每当思念涌来,你会感到;当你的思念发出声响时,我也会听见。两颗心相依时,还有比这种思念更近的吗?
我每天晚上九点左右去江边散步,十点半左右回住处。这个习惯我坚持了一年了。刚开始总想拉着朋友一起去,慢慢地大家都坚持不下去,只剩我一个人。再后来,堂哥也学我养成了散步的习惯,可那时我已经固定了自己的节奏。他来找我时,我总有意无意地错开时间,尽量不同行。并不是讨厌他——对身边的大多数人,我都是喜欢的。只是我发现,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不想靠得太近;靠得太近,就得说一堆愚蠢的寒暄,不理人又显得我傲慢。
比如和堂哥一起时,他总替我操心:都快三十了还没有对象。问多了我就烦,后来我直截了当回他:“如果你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我愿意听你的指教;可如果你……”话说到这儿就戳疼他了。他有个年幼的女儿,身体不太好,最近生意也不顺,常常失眠。跟他相比我觉得自己快乐:每天有大把时间可以阅读、写作、思考、想念。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很值得分享,前阵子村里一位老人猝死。大家都替那个一辈子勤勤恳恳的老人感到惋惜。那天他还在田里干活,回家的路上还跟人打招呼;回家后觉得不舒服去就近的一家药房买药,药房里的村医当时就劝他住院,他舍不得花钱没听;回到家后家人再劝,他也固执拒绝,结果当晚不到八点就走了。人们痛惜他,是因为他的勤劳是公认,眼看着子女都有了不错的归宿,自己却没享过几天福——走的那一天还在劳碌。
我把这件事跟同事们分享,有个同事问我:“他有孙子吗?”我说有,又问他怎么这么问。他竟答:“有孙子就算儿孙满堂了,可以安心走了。”幸好当时我可以沉默;要是必须和他讨论下去,事后我只会鄙视自己的愚蠢。
8月7日
我现在的日子很简单:有活儿忙的时候,早上先把一天的工作尽量安排好;下午尽量空出两个小时去书店读书,再留一点时间处理工作,若还有余力就写点东西。晚上吃完饭继续去书店,待到九点半。回到店里和朋友寒暄一会儿,再去江边散步,差不多在十点到十一点半这个时间段。回到宿舍洗澡后看书到两点左右;周末有时我会专门去我老乡开的理发店,把头发抓好看一点,一个人在外面的商场找一家环境不错的饭店吃饭。散步这段时间,也是我写作的时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文字,就是我边走边记下的。
过去将近一年,我基本就是这样过来的。冬天冷、风大,我也没断过;春天的毛毛雨,更拦不住脚步;夏天除非狂风暴雨,一般的阵雨反而让我期待。转眼秋天到了,今天是立秋。不知不觉,一年四季就这么走了一圈。
真快啊。
可我们分开也这么久了。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像刚刚发生,我还能想起你学“蜡笔小新”逗我开心的场景——一想起,你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飘荡。那时我们多年轻,转身离开的时候都以为对方很快就会回头。可几次回望,才发现彼此都不在原地等了。并不觉得那时“不爱了”,恰恰是“太在乎了”。分开得太久,真要重逢(我们好几次都差一点),又怕看不见对方当年那么热烈的样子,于是迟迟迈不出那一步。我们最后一次争吵,也是因为你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当你看到我的态度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自然失落,也自然生气。
我本来极力避免和你回忆往事,怕是在替从前的自己辩解。其实哪有什么对错可言,总不能怪我们当初太年轻、太相爱吧。最重要的是——我们相爱过,是吗?而且我相信,接下来我们还会继续爱着彼此。
我始终觉得,唯有爱,才是解世间百愁的良药。
我跟你说了我现在的日子,你会不会觉得我活得像个脾气古怪、独居沉默的怪老头?我身边很多朋友就这么看。我现在懒得认识新人,也不愿和身边的人走得太近。你是不是觉得我变得乖张、孤僻、难以接近了?不,恰恰相反——我比以前更珍惜身边的人。我记得的,是你爱过我;而对身边的人,我也只记得他们喜欢我。听上去肉麻,那换个说法希望能理解:我这个人有暴躁、冲动的坏脾气,也常常在无意中伤到人。就拿两个小侄子来说,我也曾在他们面前露出“魔鬼”的一面,可他们只记得我的好。离别时,他们为我掉过依恋不舍的泪水。想到那些为我而流的眼泪,我就觉得怎么爱他们都不过分。
别说我自作多情——你大概也为我偷偷流过泪吧,多半不止一次。我记得有一次,我们闹矛盾,我盯着你的眼睛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的时候,那时你就落泪了。我的意思是(从前我一这样开头你常不耐烦,现在我还是忍不住这样啰嗦你):对别人善良,就是对自己善良。对我来说,爱你,也等于爱自己、爱生命。爱生命就是爱生活,而爱生活,终归要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有一阵子,我为这个问题犯难:那些和我已经走散的人;那些我认为卑鄙、寡廉鲜耻的人;那些连一面之缘都谈不上的陌生人——难道我也有义务去爱吗?面对那些无恶不作的陌生人,我该爱吗?对身边那些让我生理性厌恶的人,我又怎么可能违心去爱?那似乎是一种非理性、非逻辑、不讲道理的爱——正常人怎么会有?
可后来我明白,我说的“爱”,不是纵容,更不是和稀泥。它是一种不怀恶意的姿态:保持边界,不否认对方的复杂,不消耗自己,也不急着给世界判死刑。能做到这一步,已足够让我不至于变成我自己也讨厌的那种人。
如果要爱得再深一点,那就想想他们都有他们的苦楚——一个人之所以让人讨厌肯定也是迫不得已。
这是我现在对爱浅浅的理解。
8月8日
翻了前面的日记,确实有点啰嗦。不过不怕你觉得啰嗦,再和你说说那两个孩子。
前面提过,分别后视频一接通,他们就哭了。我把那一帧截了下来。和我相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也和房东阿姨成了朋友。阿姨热心又温柔:我回老家时,常请她照看我屋里阳台上的花,她不但答应,有时还会把我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两个孩子,她也很疼爱,时不时给小零食。昨晚在楼下遇见她,我把截图给她看,说:“前几天孩子们回去了。他们在这里时也和你交上了朋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再见。视频里他们哭了,不只是舍不得我,也该有对你的想念。和你的相处,是他们在这个夏天里很重要的一段记忆。”不知是照片还是我的这番话触动了她,阿姨先红了眼眶,又转过来冲我笑:“谢谢你,也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再见。”我也笑了,转身上楼,心里很踏实。
上次雨后和孩子去江边散步,一只萤火虫从眼前掠过。我正要开手机录像,它就不见了。我在原地找了很久,等了很久,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那一抹荧光,送给他们,也送给童年的自己(也想送你的孩子)。一直找不到,孩子还以为我在骗他们。今晚,我终于拍到了那点时隐时现、却真实存在的光了。我兴奋得像捉住了整个夏天。孩子们没有微信,我把视频发给他们妈妈,请她一定给孩子们看,并转达一句话: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昆虫叫萤火虫,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一闪一闪;他们最亲爱的叔叔没有骗他们。
这个夏天,我最大的收获和那两个小屁孩过了一个真正的夏天——和我们相识那年的盛夏一样难忘。不止孩子让我怀念,想你的我,也同样让我怀念。
被你们都深深爱过,我感到很幸运。过往告诉我,这样的爱,一辈子也就那么几回;有些人嘴上天天讲爱,却从未真正拥有过。
可你们现在都不在我身边。尤其在生活、工作不顺的时候,孤独不可避免。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孤独也不是很难以接受了,有时甚至让我蛮享受。我有过几次没忍住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应该有印象;不少时候,我在你的微信对话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现在回想起来,我不但不责怪自己的迟疑,反而喜欢这种克制想你的状态。
我想说的是:遗憾不只带来悲伤。遗憾几乎总是难免的,或者说——遗憾,才是生活的常态。在一起的两个人,常会互相埋怨,幻想“如果当初没在一起,是否更好”;分开的人,也常带着遗憾想象对方的美好。怎么选,都是遗憾。既然如此,不如换个想法:在一起也好,分开也好,都是生活里值得,并且应该去热爱的部分。在一起就好好珍惜;不在一起,就好好祝福。别在一起时心猿意马,分开后又怀恨在心。
我爱你们。只要一想到:当我想你们、祝福你们的时候,你们也在想我——那种感觉多幸福。这样想仍免不了遗憾,免不了落泪,但至少不只剩下悲伤。
不知不觉又啰嗦了。夜深了,我忽然很想那一晚:你躺在我怀里,我们一起在躺在床上看《隐入尘烟》——我也好想波波——那只脾气跟你一样臭的纯黑色的小猫——你当时哭得很厉害,那些泪水我一直收在心里。我一直记得你的好。也请你记住我的话,记住我的善良、我的温柔,和我对你的爱。
8月9日
这个月业绩更差了。为了节流,我打算晚上不去书店了(那边需要消费才能坐下读书,我虽然买了会员卡,每次低消还是要15元)。其实我住的地方环境被我布置也很适合读书:书桌靠窗,外面没有高楼遮挡,可以直接看到夜景,就是防盗网有点碍眼。窗台上摆着一盆玫瑰花、一盆栀子花、一盆薄荷。花开的时候,每次推门,迎面撞上的那股浓烈花香能让我觉得幸福。我的茶叶也不比书店差,茶杯也比书店的精致。
我之所以喜欢去书店,除了那里更容易让我专注,还有一层意义——那条电动车骑一趟需要二十分钟左右的路,走久了,竟像一次小小的“朝拜”。以前总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很多风景;现在觉得,在同一条路上反复来回、一直坚持走,也很浪漫。
在自己住处读书有个麻烦:楼下的堂哥时不时会上来打扰。今晚他来的时候,我在看书没跟他搭话,他就躺在我床上刷视频,声音很大。我只好一再提醒他把音量调小。但再小也会扰人,我也不好意思直说“请你回去”,只得喊他跟我去江边散步。
我已经习惯一个人,把夜里散步当作我的“秘密时间”,像小朋友的秘密基地,神圣不可侵犯。有他做伴,我不太自在:不能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胡思乱想,也不便用手机写点东西(今晚这些字就是在我住处写的,现在快十二点了)。路上我在跟一个客户讨要货款,没讨回,本就郁闷。他不明就里,总爱接过我的对话、教我“该怎么做”,让我极其反感。就像医生还没问诊就先开药——不但治不了病,反而拖重了病情。
这类事我没法像提醒音量那样提醒他:别总用过来人的口气指点别人——那很招人恨。我知道一提醒只会加深误会,于是选择沉默。接下来一路除了必要的应答,我基本不说话。意外的是,和别人待在一起保持沉默也能有点乐趣:把对方的话当耳边风,任自己胡思乱想,想到好玩的事还是会不自觉地笑。
说起我这个堂哥(我忘了介绍了,他是那两个孩子的亲叔叔),有时想想真让我生气。读大学时他说要创业,我把兼职攒下的几千块——相当于我当时三个月生活费——全给了他。后来我追着要了很久都要不回,再后来他稍微有钱了,对那笔账视而不见。事到如今,年头太久,我也不好再计较。
我们现在住同一栋楼:我四楼,他一家三口三楼。平日里他对我就挺斤斤计较。前阵子他说他朋友卖茶,让我买两斤给我爸,我拗不过就买了,后来才发现他从中给我加了200块钱。他常在家做饭,时不时叫我过去吃。吃饭要付伙食费,多少看当天买了多少,然后和他“AA”;过不久他又提出连他家的电费也要一起平摊,这让我很不舒服。还有一次,他特意说买了一只“正宗清远走地鸡”,说花了一百多块钱。我本就不爱吃鸡,嫌那顿饭贵,吃到一半我堂嫂说漏嘴,问我她妈自己养的鸡好不好吃。堂哥立刻尴尬地咳嗽。两天前,中午他要给堂嫂做海鲜炒饭,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我想着给他个机会,结果他竟让我先交“定金”。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多了我好像也成了一个长舌妇了。但不管怎么说,我这个堂哥确实是个吝啬鬼、小气鬼。
8月15日
前几天我在改前面写过的日记,也在疏通自己的心情。我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既怕冷也怕热——你知道我受不了冷;天气一热,我又容易闹肚子(现在就有点不舒服,刚在床上躺了一个来小时,是硬逼自己才出来江边的)。另外,一个月里我总有几天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发呆——以前我抗拒那种消极的情感,认为是懦弱的表现,现在我主动接受。这几天我就允许自己精神萎靡。
昨夜有大风暴雨,没去江边散步。
也有值得高兴的事:我最近买了两本珍藏版小说,装帧和插图都极好。我喜欢得很,睡觉都把它们放在枕边。书名是:《卡拉马佐夫兄弟》和《安娜卡列尼娜》。
讲完了这些琐碎,我接着上一篇讲日记的事。独处时我更自在,和堂哥待久了就有点局促。其实只要是我的独处时间,谁靠近我都会让我厌烦。很多人大概觉得我古怪、笨拙,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多炽热、多躁动。我有时甚至热爱那些被我鄙视的人,为此常常责备自己太苛刻,也一遍遍告诫自己以后要更有善意。
说回堂哥——他其实称得上是个好的父亲、温柔的丈夫。他们去年结婚。小女儿出生四十多天时不知何故手部抽搐,医生说今后在身体或智力上出现问题的概率有六成。那阵子他好几次对我说不想再生了,只想好好照顾女儿。我陪他们夫妻俩去医院,有一次听诊时,偶然得知堂嫂曾经结过婚,生过两个孩子。我不知道他是想向他妻子证明他会对她不离不弃,还是想在我面前立下他“不管怎样也不垮”的决心——无论怎样,那番话都需要勇气。(老天保佑,快一年了,孩子目前健康。)
不论怀孕前后,家里基本都是他买菜、下厨,堂嫂在旁收拾照应,另外负责饭后洗碗。我常去他们家吃饭,他很少考虑我爱吃什么,总是先照顾堂嫂的口味(这也是我后来去得少的原因)。平时堂嫂想吃什么,他都尽量满足;哪怕家里已经有不少吃的,夜里很晚,只要她开口想吃外面的东西,他不出意外都会出门给她买。
堂嫂看起来也温柔:牙齿雪白,笑起来像个孩子;不太多话,说话也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我几乎没见她发过脾气。
对了,我在8月6日那篇日记里提到的那个说过“有孙子就算儿孙满堂了,可以安心走了”的同事其实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我经常叫他帮我拉货。他虽然很大男子主义,时不时吼他老婆,但他老婆也经常可以对他撒娇。
我在努力做一个温柔、善良的人,也尽量把身边的人当作同样温柔善良的存在,也尽量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温柔的人。你还记得吗,有次我们去吃宵夜,你给一位环卫工阿叔拍了张照:他像个孩子似的,双腿摊开坐在行道树下,双手撑在身后,望着夜空,好像在轻轻哼歌。那一刻我为你能发现这样的生活点滴而自豪,也暗暗提醒自己要多去抓住生活中那些不易察觉的瞬间。
那样的瞬间像夜空里的流星,短暂,却璀璨。
今天我就抓住了一个。临近中午饭点,我骑着电动车回店里,天气热得让人睁不开眼。半路迎面撞见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赤着上身,骑着一辆比他还潦草的自行车。我正认出他并想打招呼——他是以前帮我做过活儿的师傅——他忽然朝我“飞”来一个吻,等我反应过来,我回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了。那一刻好滑稽、也好可爱:他那双笑起来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像在说:天气这么热,不多说了,祝你今天快乐,这个飞吻送你,不用客气,拜拜。
8月16日
今天两个孩子的爸爸(上面说的堂哥他大哥)从老家给我打视频。镜头里是大的那个,他在车上,兴奋地说要去潮州玩。我当时在忙,车间又吵,就先约好晚上再聊,匆匆挂了。
晚上接通,画面里还是只有大的那个。我隔着镜头对看不见的那个小的说:“怎么还在讨厌我?小孩子才会一直生闷气生那么久。”他听出我是在笑他不肯长大,这才把头探进来,急着反驳两句,很快又缩回去不肯露面。后来基本都是我在和大的那个对话。小孩子的话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可我偏偏有本事对喜欢的孩子滔滔不绝,一点也不觉得腻。
聊了半小时,我举手机的手都酸了,只好说要先挂了。他坚决不许,还用大人似的口气“警告”我不能挂。我不太喜欢那口气,就轻轻批评了他两句,他眼看要哭,我又只好继续陪他。直到他妈妈出现在镜头旁,我冲她递了个求助的眼神,答应明天再视频——还按他要求约定明晚九点——他这才肯作罢。
之前我跟你说过我在写小说,现在这部小说的第一稿已经写得差不多了,这封写给你的信被我放在最后的篇章里。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读到这里,但我相信你会把它读完。其实如果我愿意,还能写很多很多(再写下去,说不定就是另一部书信体小说了,可那本书的读者大概只有你,别人一定没耐心)。这封信也许啰嗦、矫情,可你不会这么觉得,对吗?
只是,就像所有电影、所有小说终有结局,再不舍,我也得在要给这封信画上句号了。
小孩都盼着快快长大,以为长大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能见谁。那时我也以为我们一定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你嫁给我,像每天日出日落那样自然。后来我看见你的犹豫,觉得不可思议,我埋怨过你,也埋怨过自己。有时我以为自己很简单、很纯粹:既然倾尽全力去爱,就该被毫无保留地爱;有时又觉得自己糟糕透顶:一边把爱说得天花乱坠,一边又把它当工具。
如今我已不再年轻(啊,刚认识时我们多么年轻),也不再纠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还会犯错:会发脾气、会嫉妒、偶尔也会傲慢小气……世人常犯的错,我也难免;走在街上,我和身边的人并无特别。但每当有人替我担心总是一个人会不会孤单时,我总会用不屑而快乐的眼神告诉他们:我爱过,也被爱过;我知道幸福是什么模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觉得,世界上很少有人比我更幸运。
千言万语道不尽我对你的思念。最后,真心祝你和你的孩子健康快乐。请记住——不管怎样,总有一个人,始终爱着你。
小七,亲爱的,请记得我爱你。愿你因此心安。
10月5日
明天就是中秋了。按原计划,这些信在节前就该到你手里。可一天天拖到现在。除了我懒,更怕的是——一旦寄出,心里会一下空落落。假期这几天,我在家一边带堂哥的两个孩子,一边陪父亲,也一边在整理小说和这封写给你的信。
整理的过程中,我常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根本不用寄。反正你大概也不会真的读完——我自己重读都嫌有些段落像流水账,又臭又长。更何况,也许你早已开始新的生活,我再闯进去,只显多余。
可转念又抗不住那点诱惑:万一你真的读了,并因此更笃定——我们曾真心相爱过并接下来还会继续相爱。也许哪天你觉得孤单,会想起我,会想起那些时光,把它们当作一丝安慰。
想到这里,我又舍不得把这信彻底封存。
————
谢谢你读到这里。
想听你一句反馈:这一段里,最刺你/最让你停顿的是哪一句?你更想继续看“她是谁”,还是“他怎么把责任补回去”?
声明:本文为原创小说《送行书》节选试读,未经许可请勿搬运转载;如有侵权/不适请私信处理。争议由作者本人承担,与平台及读者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