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承接上文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的情节,此时贾府众人正忙不迭地筹备宝玉和宝钗二人的大婚事宜,一心为宝玉冲喜着想,根本无暇为此时已心碎肠断、命悬一线的黛玉操心。惟宝玉一人被蒙在鼓里,只知能和林妹妹成亲而傻乐,完全料想不到贾母、王夫人和凤姐为自己织就了一个何等阴鸷的弥天大谎)
四名贾家的小厮担着一台大轿从大门进来,一众吹打弹唱的女人也穿红戴绿,欢天喜地地迎了出去。等那轿子落了地,男女傧相从两旁簇拥过来,请新人出轿。宝玉见了在一旁扶持的雪雁,心中还有些许疑惑,只道怎么没有带了紫鹃过来。又一琢磨,想到雪雁原是妹妹从南边带来的丫鬟,而紫鹃本就是老太太房里的人,自不必带来,便也觉得合适。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本家小姐成亲,全家上下大喜的日子里,雪雁这小丫头的脸上却仿若挂着几丝伤心的泪痕,望向自己的眼光里似乎还含着幽怨,看的人不免心生戚戚。
然而这戚戚之感并未在宝玉心中留下多久,沉浸在一大家子的喜气洋洋里,宝玉没有多想,把心思放在了眼前盛装打扮,披着鲜红盖头的“林妹妹”身上。一对新人在赞礼的引导下拜了天地、拜了贾母、拜了贾政夫妇。礼毕,在一片欢天喜地的喧闹中,新婚夫妇被送入洞房。
洞房里只有几点烛光摇曳,一片昏天黑地。还未及坐到新床上,宝玉已耐不住性子,压着自己的兴奋劲儿唤着:“林妹妹,今天这日子,你可还高兴?我心里总念着你,怕这地方人多吵嚷,比不得你那潇湘馆,可让你不适意了。往后我俩成家了,便是脱了稚气,要多些和气恩爱。望你一定多迁就我,不可再常耍小孩子脾气,惹得老太太和太太忧心了。”说罢,只见眼前红盖头下的新人微微颔首,并不答言,似乎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宝玉纳闷,这林妹妹再羞涩,也不至于这般,进了洞房,没了外人还要如此矜持,难不成还在生自己的气。“妹妹,你这是怕我还做甚。这里没了外人,咱们就把这盖头拿下吧,这劳什子也太碍事了。”哪知这新人如听不懂宝玉的话似的,没有一点动静。在一旁候着的贾母、王夫人等人个个心如明镜,却也不好上前解释,只得在一旁干着急,静观其变。
纵使宝玉再痴愚,事到如今,这些个反常之处也让他不由得起了疑心。他猛地上前掀开新人的盖头。第一眼瞥见面纱下的脸,宝玉只感到如五雷轰顶般,几近晕倒在地。荷粉露垂,杏花烟润——这新人竟不是黛玉,而是宝钗!宝玉呆呆地如定在了原地,发了一回怔。众人见宝玉痴了,赶忙上来搀扶。宝玉回过神来,在原地大哭大喊:“林妹妹,我的林妹妹呢?”,转身便要冲出门去。贾母和王夫人涕泪俱下上来安慰,又自知理亏心虚,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唤着“我的心肝儿”,拉着宝玉不让他冲出去。然而,宝玉的病经这一下仿佛全好了似的,气力完全恢复甚至要超过往日。洞房里都是些女人,任谁使出浑身解数也拉不住他,而贾政等男人在成亲之后已回房歇息了,差了人去叫,一时也不回来。可怜贾母只能眼睁睁看着宝玉夺门而出,冲进了大观园里。一群女人由贾母和王夫人领着,急冲冲地赶了出去,但哪一个追得上宝玉,反而是那个踩了这个的裙,这个绊了那个的脚,众多妇人跌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还要陪着贾母一行人去追赶。贾母和王夫人更是由凤姐、袭人等搀扶着,边蹒跚着向前赶去,边哭丧着大喊:“宝玉啊!我的心肝儿啊!你可千万别寻不是啊!”那些男人们有的是接了下人的消息,有的是被这园里的动静惊动了,也是赶了过来。听闻了婚变,皆吃了一大惊,连忙帮着找人。
可巧不巧,为了不声张成亲的消息,凤姐特意安排在大观园里要一切照常,因此整个园中没有张灯结彩,而是漆黑一片。这园里乱石嶙峋,曲径通幽,一片黑灯瞎火,哪儿去寻那逃婚的人。众人都如瞎猫一般到处乱撞,不免有人被湖石绊了腿,跌进了湖里,或是在假山上失了脚,滚进了林中。一时间,本来死寂的大观园里登时热闹了起来,急作了一团,也乱作了一团。
反而是宝玉,平日里往来的多,对大观园里的地形路线相当熟悉,跌跌撞撞地,终于是摸到了潇湘观里。此时的黛玉,正是急火攻心焚完了未竟的诗稿后,全身瘫倒在了床上,两颊肝火上赤,奄奄一息,馆里的众人皆倍感凄凉、不由得为其后事着想。恍惚间,黛玉在生死两界的游离中似乎听到安静的潇湘馆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轰动。不知有没有听错,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传到自己的耳朵里,把自己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黛玉强睁开眼,将头微微侧过去向门口望,模模糊糊地只见一个全身披红戴金的身影拥了进来,旁边的丫头和女人们拉也拉不住。等那人冲到了跟前,黛玉凝神定睛一看,竟是宝玉!忽然便又想起了今日正是宝玉成亲的日子。可此时她再无气力大动肝火了,只是从喉间飘出游丝的两声:“宝玉,你——你好狠心!”随即便再也撑不住了,闭上了眼,又昏死过去,只能凭几声喘息知道她尚没有仙逝。宝玉后悔不迭,伏在黛玉的床案上,声泪俱下:“妹妹,这里可是有个天大的误会……”他把自己不知情的无奈、被哄骗地委屈一股脑儿吐露出来,临末了又言:“妹妹,那日我曾说过‘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今日我定非你不娶。若你去了,我便出家剃度为僧,无心再入红尘;若你回来,我一定让老太太做主为我们成亲。老太太是疼我的,她定是要答应我的。”说罢,将头埋入被褥里,不住地呜咽了起来。一旁的紫鹃和李纨等人看见宝玉跑来这里已是吃了一惊,抓紧叫人去回了贾母。如今看着两人情意至深,难分难割,而黛玉又是生死未卜,不免哀叹一声,却也不知如何劝慰。
这边的贾政等男人搜遍了大观园,开始心急火燎地往潇湘馆这边赶来;贾母和王夫人也由潇湘馆的丫头带着路,急着找到宝玉带回去,说什么也要把这冲喜的仪式完成。一枝枝火把在下人们的手中点亮、举起,循着大观园的条条小径向潇湘馆逼拢,好似是一条条火蛇在幽暗的丛林里穿梭,渐渐靠向自己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