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满峰紧了紧身上的保安制服,手电筒的光束在漆黑的厂区划出一道惨白的光痕。
"老贺,今晚3号仓库的灯怎么又坏了?"他对着对讲机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带着回音。
初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材料仓库顶上的铁皮哗啦作响。
"上周才报修的,后勤那帮人就知道糊弄。"对讲机里传来监控室贺得贵的抱怨声音。
远处传来几声野猫的哀鸣,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凄厉。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在天空中微弱地闪烁。
"这鬼天气。"他嘟囔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啊老毛"对讲机又响起来。
手表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毛满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困了就抽根烟提神,别睡着了"他自言自语着摸向口袋里的烟盒。
毛满峰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边缘时不时出现模糊的黑点。他下意识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后颈,那里的汗毛不知何时已经根根竖起。这夜班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要不是为了儿子上大学的学费...
毛满峰又想,这份夜班保安的工作虽然枯燥,但对于一个四十五岁、只有初中文化的中年男人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收入了。他想起白天妻子打来的电话,说儿子的补习费又涨了。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绞痛。
对讲机突然沙沙作响,传来监控室贺得贵的声音:"老毛,B区摄像头有点雪花,你过去看看是不是线路问题。"
毛满峰按下对讲键。
"又是B区?上个月才换的线。"他忍不住抱怨
毛满峰的手指在冰凉的塑料按键上停留了半秒,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对讲机发出的静电噪音让他耳膜发痒。
"知道了,我正好要巡到那边。老贺你那儿能看到仓库这边吗?"毛满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对讲机侧面,"这破设备该换了"
毛满峰心想,奇怪了,3号摄像头不是上周才修好吗...
"仓库?"贺得贵的声音带着困意,"3号摄像头角度被货架挡住了,怎么了?"背景音里传来茶杯放下的碰撞声。
"没事,就随便问问。"
"你小子该不会偷懒想让我替你查吧?"贺得贵笑骂着。
毛满峰松开对讲键,手背上青筋随着握紧又松开的动作若隐若现。
"明天请你吃早饭总行了吧"他低声回应。
毛满峰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粗重。暗自松了口气。可能是我想多了,这破厂子能出什么事。
手电筒的光扫过材料仓库的大门,锁头完好无损。
"每次检查都要开这么多锁"他边掏钥匙边叹气。
毛满峰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后勤部配的钥匙圈也太小了"他嘟囔着调整钥匙位置。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上油了。钥匙串在他颤抖的指尖叮当作响,好几次差点滑落。今晚怎么这么安静,连虫叫声都没有,按照巡夜规定,他需要进去检查一番。
"有人吗?"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我是夜班保安毛满峰"职业习惯让他补上自我介绍。毛满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按规定他又喊了声:"现在进行安全巡查。"他的尾音在空气中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咀嚼过。毛满峰的声音在钢架结构间来回反弹,最后变成一种不似人声的怪响。
毛满峰在心里骂道:“该死,这回声怎么这么瘆人。”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金属材料和半成品,在黑暗中形成诡异的阴影。毛满峰的手电光扫过一排排货架,光束扫过之处,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逃窜。陈年的机油味混合着金属锈蚀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他打了个喷嚏。
突然,在最后一排货架后面,毛满峰的目光捕捉到一抹白色。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手电筒差点脱手。橡胶防滑套在他汗湿的掌心里发出黏腻的摩擦声。他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浸湿了内衣。"谁在那里?"他声音有些发抖。
不!一定是看花眼了,肯定是那些白色包装材料,毛满峰安慰着自己给自己壮胆。
一个轻柔的女声幽幽传来:"帮帮我..."
毛满峰浑身一颤,膝盖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发出"咔"的轻响。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不可能!这仓库里怎么会有人?毛满峰揉了揉眼睛,竖起耳朵,壮着胆子问:"你、你是哪个部门的?怎么半夜在这里?"毛满峰警惕起来。
那声音带着哭腔:"我好冷...地下好冷..."
“同志,上班不允许睡觉的,你是不是...?”
满毛峰嘴里的“感冒”二字还没出口,就听见凄惨的抽泣声,那声音像冰锥般刺入耳膜,毛满峰的太阳穴随之突突跳动,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旁边的货架,铁质货架的冰凉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毛满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响亮的"咕咚"声。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
冷静点,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哪个喝醉的女工,毛满峰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握紧了随身携带的橡胶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浑身发怵地一步一步慢慢向那抹白色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那白色逐渐显露出人形,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背对着他站在货架尽头,长发垂到腰间,发丝无风自动,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裙摆下方隐约可见一双赤足,苍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在地面留下任何脚印,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毛满峰壮着胆子结巴着问:"这位...同志?厂区...晚--晚上...不--不允许..."他的话戛而止。此时作为保安岗位的严肃性,他必须镇定,"同志,请出示你的工牌。"他条件反射地伸出手。
毛满峰的舌尖突然尝到铁锈味,不知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他的双腿像是生了根,无法移动半步。不对...这衣服...厂里员工不是都要穿工作服吗...
“你到底是谁,怎么进来的?”毛满峰例行性地补充道,"如果是加班请到保卫科登记。"
毛满峰说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毛满峰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对讲机,"老贺...老贺你能听到吗?"他压低声音呼叫,却发现机器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信号。
"这破玩意儿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他狠狠拍打了两下对讲机。
"我一直都在这里,"女人慢慢变得瘦高而轻飘,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拉扯般扭曲变形,"十年了...他们..."声音像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样空洞悠远。仓库顶棚的金属管道突然发出"咯吱"的收缩声,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
毛满峰牙齿打颤,上下牙床相撞发出"咯咯"的声响,"操...操..."他下意识骂出声,喉结上下滚动时能尝到制服领口陈年的汗碱味,"什...什么十年?你是谁?"
"老毛?你那边什么情况?"对讲机突然传来监控员贺得贵的声音,"我听见你在说话。"
毛满峰一个激灵,"没...没事!"他对着对讲机喊道,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尖利。"就是...有只野猫!"
"你看看地下..."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起来,同时通风管道涌出的气流突然加强,裹挟着混凝土碎屑打在他后颈上,她的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扭转,"你们每天踩着的是什么!"
"野猫?"贺得贵的声音充满怀疑,"你声音不对劲啊,要不要我..."
"不用!"毛满峰几乎是吼了出来,"我...我很好!结束通话!"他慌乱地按下对讲机静音键。
那女人开始轻轻摇晃,身体像钟摆般规律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生锈的吊灯链条随之晃动,在墙面投下蛛网般交织的阴影,同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这不是人...这不是人...毛满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老天爷...老天爷..."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潮湿的制服布料黏在脊椎凹陷处,冰凉的汗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淌。他想后退,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鞋底与环氧地坪漆之间发出黏腻的剥离声,脚底仿佛被强力胶黏在地面上。他心里在挣扎:动啊!快动啊!
就在这时,女人缓缓转过头来...她发梢扫过货架时带起一层薄薄的工业滑石粉,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生锈的机械。
毛满峰手中的手电筒突然熄灭。蓄电池报警声尖锐地响了两秒又戛然而止,在光源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的皮肤。
"不...不...不..."他像念咒语一样重复着这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黑暗中,毛满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防静电地板缝隙里渗出的冷气正贴着脚踝盘旋,那寒意如有实质,像无数细小的虫豸顺着裤管往上爬。完了完了完了...他疯狂地拍打手电筒,塑料外壳与金属扣环碰撞出带着回音的闷响,手掌拍得生疼也浑然不觉。当光线重新亮起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见鬼了..."毛满峰跌跌撞撞地冲出仓库,"操他妈的!操他妈的!"他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咒骂着,橡胶鞋跟在地面留下半融化的冰霜印记,小腿撞到货架也顾不上疼,只留下一串歪斜的血脚印。锁门时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钥匙孔。钥匙齿与锁芯摩擦出类似呜咽的金属呻吟。
不能说...说出来别人会以为我疯了,他决定今晚剩下的时间就在保安室度过,攥紧的拳头里钥匙齿痕深深嵌进掌纹,打死也不一个人巡逻了。
对讲机再次响起:"老毛?你那边动静挺大啊,没事吧?"
毛满峰强作镇定:"没...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就是...就是被货架绊了一下。"手背青筋在冻僵的皮肤下突突跳动,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发抖的腕部。不能让他听出异常,"没...没事,被野猫吓了一跳。"
监控员贺得贵笑道:"哈!五十多岁的人被猫吓成这样?""瞧你这胆子,明天我找后勤给你配个喵喵叫的报警器?"
毛满峰没心思接话,只是含糊地应了两声。"嗯...嗯...明天说..."对讲机静电杂音中混入一声模糊的叹息,他机械地点头,下巴上的胡茬摩擦着制服领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看到什么...
回到保安室,毛满峰灌了两大杯热水才止住颤抖。"咳咳...咳咳咳..."他被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劣质饮水机发出肠鸣般的咕噜声,水杯边缘留下几道带血的牙印。
那到底是什么?幻觉?还是...他翻开巡夜记录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异常情况"一栏写下:"仓库手电筒故障,需检修。""去他妈的..."他低声咒骂着,圆珠笔在纸面打滑三次才写出完整笔画,然后重重划掉了原本想写的"看见白衣女子",钢笔尖划破纸张,墨水晕染开来像一滩血迹。他想,就算写下来也没人信,说不定还会丢了工作。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该死...该死..."毛满峰神经质地啃着指甲。雨滴在铁皮屋檐上敲出心跳般的韵律,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有节奏的敲击声中,偶尔夹杂着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声响。远处变压器嗡嗡作响,将电流声注入潮湿的空气,明天...明天一定要找借口请假...
毛满峰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在材料仓库的地下三米深处,一具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性骸骨,正缓缓睁开了它空洞的眼窝。土层中的蚯蚓突然集体痉挛着逃离,泥土从骨缝中簌簌落下,指骨一节节收紧,攥住了埋在上方的一把生锈钥匙。
骸骨的下颌骨诡异地开合,"他...看见...了..."地下水的涟漪突然呈现出手指抓挠的纹路,发出只有地下昆虫才能听见的絮语:
"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毛满峰没有将他看到的一切告诉任何人,值班表上明天的排班名单无风自动,"我明天得请病假...对,就说食物中毒..."
毛满峰在心里叮嘱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这事我绝对不能说...永远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