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斯坦布尔,有一个深入城市骨髓的机构,名叫“威齐夫”。它常被人简单理解为宗教慈善基金会,但它远不止于此。它既是信仰的产物,也是一张庞大的福利网,撑起了无数人的一生。
伊斯坦布尔人从摇篮到坟墓,都离不开威齐夫。他可能出生在威齐夫的房子里,睡在威齐夫的摇篮中,吃着威齐夫的粮食长大。他读书在威齐夫的图书馆,教书在威齐夫的学校,领工资从威齐夫的管理机构。等他老了、病了,有威齐夫的医院和浴池;去世了,有威齐夫的棺木和墓地。食物、教育、住房、医疗,甚至自然灾害时的救济,全由威齐夫一手包办。人们去威齐夫的商店买东西,在威齐夫的清真寺里做礼拜。可以说,没有威齐夫,这座城市就不成其为伊斯坦布尔。
威齐夫本质上是一笔笔捐赠,它们的收益被用来做善事。捐赠的东西五花八门:小到一笔现金,大到整座皇家花园;也可以是店铺、公共浴室、旅店、土地。连现金本身也可以捐出来,用利息去帮助别人。这些收入维持着清真寺、学校、医院、商队的运转,也支撑着无数社会福利。
比如施粥厨房。每天,成百上千的人排队领粥。有时一天就有一千多人来,粥稠菜多,花样不少。冬天格外难熬的时候,遇上瘟疫和燃料短缺,医院里的病人会被转移到更温暖的地方,穷苦的移民和家属也挤进来避难。这里不仅有热粥,还有其他帮助。
威齐夫不仅养活了穷人,也创造了工作机会。店铺、市场、商业建筑,都靠它运转,很多人因此有了一份收入。有趣的是,许多大型威齐夫竟是女性主持建造的。有位女子临终前,执意要丈夫把自己三分之一的财产捐出去做慈善。连外来的观察者也感叹:“他们比我们基督徒做得还热心。”
城里的威齐夫建筑,更是让外来者看得目瞪口呆。有一座著名的清真寺,宏伟得惊人,圆顶铅皮封顶,旁边附带着上百间房屋。不同国家、不同信仰的旅人到了这里,可以带着马匹和仆人免费住上三天,吃喝全包。穷人也有上百个床位,不光管吃管住,每天还能领到零钱。生病的有专门的医院和浴池,连精神上出问题的人也有安置的地方。维持这一切的费用,来自店铺的租金,据说光是主要店铺的租金,每天就是一笔巨款。
寺院里的医院,连西方人都看得眼热。不是因为医术多高明,而是因为它对所有人敞开大门——不管你是基督徒、犹太人还是穆斯林,一视同仁。医生看病不要钱,病人一日三餐也免费。有观察者亲眼看见,上流社会的人和大人物也在这里吃住,连他们的马都有人照料。医院里还附设浴池,病人可以洗澡、洗衣。更贴心的是,还有专人为病人洗衣服、擦身子、减轻痛苦。旁边就是学校,贫困儿童和孤儿有专门的资金支持。
最大的那座皇家清真寺,更是集大成者:清真寺、墓地、学校、医学院、施粥厨房、精神病院、旅店、马厩、医院、浴池、商铺……一应俱全。统治者还以父亲的名义建了另一座寺院,又在对岸为女儿建了旅店、清真寺、学校和施粥厨房。
说到施粥厨房的热闹场面,更是有趣。饭菜丰盛可口,人们吃饱喝足,轻轻松松地祷告一番,然后各自散去。穷人们大包小包地往家带食物,就这样免去了饥饿的折磨。漂亮的客舍和旅店为四方旅人准备着,每天摆开豪华的餐桌,菜肴按照客人的身份高低区分档次。慷慨好客成了这里的风气。有趣的是,有些人明明不是旅人,也穿上旅人的衣服混进来饱餐一顿。人太多了,根本分不清谁是真正的过客,谁是蹭饭的本地人。
还有一座大客店,商旅们可以把马匹和货物存在那里,仆从也有地方过夜。牲口吃的燕麦,也是从威齐夫的仓库里拿的。一位十六世纪末游历伊斯坦布尔的西方人,自己就几次在施粥厨房里蹭过饭。他感叹道:这种威齐夫,和古罗马的石柱、尖塔比起来,一点儿也不逊色。
威齐夫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它不高调,却无处不在;它不张扬,却托举着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从一口粥、一张床,到一所学校、一座医院,它用最实在的方式,织出了一张温柔的城市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