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记忆中有一户与我们家交情深厚的邻居。邻家有位姑娘，不仅容貌出众，性情也格外温和善良。她的父母同样忠厚淳朴，母亲操持家务，父亲则是位技艺精湛的电工，不仅能修理各种电器，连手表维修也不在话下，而且总是乐于助人，分文不取——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事儿。
后来姑娘下乡插队，返城后进入矿上工作。由于她是家中独女，父母身体又不好，急需人照顾，家人便费尽周折托关系，将她调回了本市的一家国营企业。在那里，姑娘认识了带她的师傅。这位师傅年长她许多，对她关怀备至，姑娘不免动了心，便将此事告知了父母。那时人们的思想观念和现在大不相同，父母对子女的婚事格外重视，坚持要对对方进行一番深入了解。
于是，姑娘的父亲悄悄来到她所在的单位，见到了那位师傅。这位师傅其貌不扬，当时33岁，来自农村，是通过顶替父亲的职位才得到这份工作的。更关键的是，他上班不到两年，就与农村的结发妻子离了婚，而前妻还带着三个孩子。彼时，姑娘还不到21岁。
父亲回来后，姑娘的父母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姑娘素来孝顺，向来对父母言听计从，但在这件事上却异常执拗，执意要和师傅在一起。母亲为此大哭大闹，也没能让她回心转意，姑娘甚至还离家出走，许久没有回家。几年后，姑娘生下了一个男孩，可她的丈夫——也就是从前的那位师傅，却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对她又打又骂，稍有不顺心就拿她出气。最终，两人实在过不下去，只能选择离婚。如今，这位姑娘应该快70岁了。
高考填报志愿时，父母其实一直希望我报考医学院，毕竟我的高考分数完全足以被录取。他们知道我性格内向，不善于与人打交道，觉得学医后是别人主动来寻求帮助，不用我去迎合他人。但我却一意孤行，执意报考了自动化专业。毕业后，父母担心我在工厂难以立足，便凭着他们的人脉，为我联系好了一所学校，想让我去当老师。可没料到，我的派遣证不慎丢失，等重新补办好时，学校的教师名额已经满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去了工厂，一辈子都在和设备打交道。
后来担任车间主任时，我一开始对管理一窍不通，车间的各项指标也一直不理想。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工程师对我说：“小李，这事儿好办，完成任务的就奖励，完不成任务的就处罚，照着做就行。”我依言执行，制定了一套自认为完善、且与生产紧密挂钩的奖金制度。果然，车间指标的完成情况大为改善，达到了历史最好水平，我们车间也被评为公司的先进车间。但凡事都有两面性，麻烦很快也来了。
因为我坚持按制度办事，一丝不苟，一位老主任曾语重心长地劝我：“照章办事是好事，但不能矫枉过正，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啊。”可我是技术人员出身，根本听不进去这话，依旧我行我素。我们车间有不少关系户，其中好多人经常旷工，却能照拿工资；有些人只是早上露个面，之后就回家了；倒班人员更是随意安排上班时间，想怎么上就怎么上。比如，本是三人一组上同一个班次，从早上8点到次日早上8点，之后连续休息三天，循环往复。但实际上，往往只有一个人全程在岗，另外两人一到晚上就溜回了家。留下来的那个人，甚至还会在上班期间打麻将，玩得不亦乐乎。还有人会一次性连值几天24小时的班，然后连续休息一个多月。他们摸清了我的行踪，我一下班，麻将摊就支了起来。后来，有人因打麻将被厂公安科抓住，我趁机撤换了班长，并处罚了相关人员。这一举动却引发了部分人的不满，他们开始明里暗里跟我作对，让我根本无法安心工作。厂长也对我说：“你何必招惹他们呢？”这件事困扰了我许多年，也让我彻底意识到，自己确实不适合管理岗位，不擅长灵活处理人际关系，只适合搞技术工作。父母心里其实也清楚，以我的能力，当医生或老师是完全没问题的。旁人也常说，像我这样头脑聪明、心思细腻、做事认真负责的人，更适合做教师或医生，最不适合待在工厂——在工厂工作实在是屈才，因为我永远无法适应工厂里的复杂环境。
我妹妹的女儿学习非常好，但性格内向，很少跟人打招呼，连我这个大舅，她也从来没叫过一声。高考结束后，她的分数比一本线高出九十分。我跟妹妹说，让孩子学医最合适，以她的高分，完全能在河南、河北或东北的一所普通医科大学读硕博连读。可妹夫不同意，说咱们家没钱，坚持让孩子选经济类专业。最后，孩子去了北京外贸大学，学了财会专业。现在她在证券公司工作，已经三十多岁了，北京的房子肯定是买不起了，还说这辈子不准备结婚了。我不知道妹妹和妹夫两口子现在是否后悔。
刚上班那会儿，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些没技术、没能力、付出也不多，就只会搞人际关系的人，在某些无关紧要的管理岗位上，收入却比真正创造价值的技术人员高出一倍还多？在工厂搞技术，如果没能走上管理岗位，就只能困在有限的发展空间里，做着压力大、技术含量高、还得加班加点的脏活累活，收入却很一般。在厂里，到底是谁在创造真正的价值？当然，现在我已经想明白其中的缘由了，也懂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拼命想挤进管理岗位，甘愿丢掉专业技术；懂了为什么医生和老师在社会上地位高，收入也不低。
这些道理，我也是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才慢慢明白的。看来，阅历丰富的老人在判断人的性格特点、适合的工作类型，以及看待婚姻这类事上，眼光往往很准。当然，老人在接受新事物、创新和学习新知识这些方面，确实不如年轻人。可惜的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句话，背后的教训往往要很多年后才会显现——很多时候甚至要等十年、二十年，到人五六十岁，面对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事时，才能深刻体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