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腊肉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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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盆地的浅丘地带,冬日的暖阳格外珍贵。张大平家的大储物间里,三口大陶缸整齐排列,盖着竹编的盖子,里面沉睡着这个冬天最重要的宝藏——数条待熏的肉条。

今年气候反常,温度比往年高了三四度。张老头抽着旱烟,蹲在缸边琢磨了半天,最终敲了敲烟杆:“七天翻缸等不得了,改三日一回。”

第一次翻缸时,肉条刚与盐、花椒、八角等香料亲密接触三天。张大平掀开缸盖,一股生肉与盐混合的咸鲜味扑面而来。肉条表面微微湿润,盐粒还未完全融化,手指按下去,肉质紧实,带着生肉特有的弹性。张老头捏起一条对着光看:“盐走得慢,得翻匀实了。”父子俩将肉条一条条取出,上下调换位置,让每一面都能均匀吸收盐分。翻完缸,肉条又被整齐码放回去,盖上盖子时,张老头念叨:“老天爷不给传统面子,咱得给肉条面子。”

第二次翻缸时,肉条已大不相同。原本鲜红的肉质开始泛白,表面渗出细小水珠,那是盐分将肉内水分逼出的征兆。肉条摸上去不再那么生硬,开始有了些许柔软。最明显的是气味——生肉腥气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盐与香料初步融合的复合香气。张老头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这味儿正了。”这一次翻缸,肉条已经有些粘手,那是蛋白质开始分解的迹象。

第三次翻缸,奇迹发生了。肉条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润泽感,肥肉部分如玉般晶莹,瘦肉则如深红琥珀。手指轻按,肉质柔软却富有弹性,表面油润发亮,那是肉内油脂被盐分逐渐析出的结果。香气层次更加丰富——盐的咸、花椒的麻、八角的香、还有肉本身经盐渍后产生的特殊醇厚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垂涎的复合香味。张老头拎起一条对着阳光,光线几乎能穿透最薄的肥肉部分:“成了,该请它们出浴了。”

出缸这天,张大平家的现代厨房格外亮堂。前几年盖的二层小楼,厨房就有二十平米,瓷砖贴到顶,不锈钢灶台锃亮,窗外是收拾齐整的农家小院。早晨七点,阳光已经洒满半个院子。

张大平从储物间搬出第一缸肉条时,厨房里已经准备停当。一个直径一米二的红色塑料大盆摆在中央,里面盛着五十来度的温水——温度是张老头亲自试的,手放进去温热但不烫手,正好能洗去表面油污盐渍而不伤肉质。

“开工!”张老头一声令下,家庭流水线开始运转。

张大平力大,负责搬运。他每次搬来十来条肉条,轻轻放入温水中,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油花和细小香料颗粒。肉条入水的“扑通”声清脆悦耳,带着丰收的韵律。

张老头挽起袖子,露出虽布满皱纹却依旧结实的手臂。他拿起刷子——不是硬毛刷,而是用竹丝扎成的软刷,既能刷去污渍又不损伤肉皮。老人手法娴熟,每刷一下都有讲究:顺纹理刷,不逆着来;轻重得当,该用力的地方用力,该轻柔的地方轻柔。温水中的肉条在刷洗下逐渐显露出本色——肥肉如玉,瘦肉如枣,肉皮金黄。

“爸,您这手艺,该申请非遗了。”张大平搬来新一批肉条,打趣道。

张老头头也不抬:“非遗?我这手艺是你爷爷教的,你爷爷是他爹教的,传了几代人了,比那些‘非遗’年纪都大!”话虽这么说,老人嘴角却扬起自豪的弧度。

洗刷干净的肉条被放入旁边另一个大盆中。这时,张大平的母亲上场了。七十岁的老人手巧得令人惊叹,她面前堆着事先准备好的棕树叶——已经煮软、撕成条状。只见她手指翻飞,三两下就编出一个结实的挽子扣,然后利落地穿过肉条一端的切口。

“妈,您慢点,不着急。”张大平关心道。

“慢?我年轻时候,一天能穿两百条!”母亲不服老,手指更快了,“现在这厨房亮堂堂的,不用像以前在阴暗灶房里眯着眼睛穿针似的,我能不快吗?”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三人身上,温暖明亮。厨房里回荡着水流声、刷洗声、说笑声,还有那越来越浓郁的腊肉香气。这香气不同于翻缸时的咸香,而是经过洗刷后越发纯粹的肉香,混合着淡淡的棕叶清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张大平再次上场,接过母亲穿好挽子扣的肉条,拿到院子里。晾晒架子是早准备好的——不锈钢材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分三层,足够挂满所有肉条。他仔细地将肉条一一挂好,间距均匀,保证每条都能充分通风、接受阳光。

“瞧瞧,多气派!”张老头洗完了最后一批肉条,也来到院子里。他背着手,仰头望着逐渐挂满的晾晒架,眼中满是感慨,“想当年,你爷爷那会儿,哪有三口大缸一起腌的?每年能腌半缸肉就不错了,挂在土灶上方,被烟熏得黑乎乎的,还怕猫偷狗吃,更要防备鼠咬虫蛀。”

张大平挂完最后一条,退后几步欣赏成果。阳光下,数条肉条整齐排列,泛着润泽的光,像一件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微风吹过,肉条轻轻晃动,碰撞出轻微的声响,如同风铃。

“现在多好,”母亲擦着手走出来,指着院子,“水泥地坪,不锈钢架子,宽敞厨房,自来水一拧就有热水。以前洗肉得去井边打水,冬天那水冷得刺骨,一桶一桶倒进大铁锅里烧,关键是还缺柴禾。”

“爸,妈,明年咱多做点吧?你们儿媳妇、孙子、孙女都想带些出去吃,东头那间空房改造改造,能再放五口缸。”

“你这孩子,贪心!”母亲笑骂,眼里却满是骄傲,“不过也是,现在做这么多,又不缺这些钱。就是别累着你爸,翻缸可是力气活。”

张老头挺直腰板:“力气?我有的是!现在吃得好住得好,心情舒畅,比十年前还有劲!”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主要是现在日子有奔头。以前做腊肉是为了过年有口肉吃,现在做腊肉,是做事业,是传手艺,不一样啊。”

午后阳光愈发温暖,院子里的腊肉开始第二次晾晒。按照传统,这次晾晒需要三到五天,让肉条表面完全干燥,才能进入最后的熏制环节。那时,它们将在柏树枝、橘皮、花生壳的烟雾中,完成最后的蜕变。

邻居王婶路过,隔着篱笆赞叹:“哎哟,张师傅家今年买肉更多了!这肉条真漂亮,阳光下一照,跟风景似的!”

“王婶,晚上来拿两条,尝尝味道!”张大平母亲热情招呼。

“那怎么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现在日子好了,不像从前,一口肉都舍不得分。”

院子里笑声阵阵,肉香随风飘散,飘过新修的水泥路,飘过家家户户的小楼,飘在这个焕然一新的村庄上空。

张大平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幸福——不是腊肉有多香,而是古老的手艺在新时代焕发生机;不是抛弃传统,而是让传统在现代化的环境中传承得更好。

夕阳西下时,晾晒架上的肉条被染上夕阳。张老头慢慢巡视着,不时用手轻轻触碰,感受肉质的干燥程度。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晾晒架的影子交错,像是传统与现代在时光中的对话。

“过天把该进烘烤房了。”老人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肉条说,“进去熏一熏,你们就更香了。”

就像这个村庄,经历了岁月的熏制,在新时代里,正散发出愈发醇厚、愈发迷人的香气。那是奋斗的香,是幸福的香,是古老土地在新时代绽放的芬芳。

夜幕降临,肉条被小心收进通风的储藏室。张大平锁上门时,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排列整齐的肉条——三天后,它们将进入熏制环节,这份四川盆地以往的年味,成了随时都可以出现在餐桌的佳肴。

厨房里,张大平母亲已经准备好简单的晚饭。三人在明亮的灯光下用餐,桌上摆着一盘去年熏的腊肉炒蒜苗,香气扑鼻。

“今年的肉,一定比去年更好。”张老头笃定地说。

“那是一定的,”张大平给父母夹菜,“因为我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更好了。”

窗外,繁星点点;屋内,腊肉香味满室。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夜晚,却闪烁着不普通的幸福光芒。在这片浅丘环绕的土地上,传统与创新正在完美融合,酿出生活的美酒,越陈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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