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它好凶啊
钱塘江边，秋风卷着水雾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咸腥又豪迈的气息。
沈清舟扶着阿蛮下了马车，她今天穿得愈发厚实，银狐裘外又罩了一件挡风的斗篷。可即便裹得如此严实，阿蛮还是觉得那从江面刮过来的风，像是要把她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暖意都抽走。
“那就是钱塘江？”阿蛮眯起眼，望向远处。
视野尽头，天水相接处，先是出现了一条细若银线的白痕。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仿佛远古巨兽苏醒前的嘶吼。
“嗯，那就是潮头。”沈清舟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生怕这风把她吹跑了。
阿蛮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
那潮水起初只是一道银线，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堵数丈高的水墙，挟裹着万钧雷霆之势，奔腾而来。那不是水，那是千军万马，是天地间最原始、最暴虐的力量。
那一刻，阿蛮心底那股久违的战栗苏醒了。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那滔天的白浪想要吞噬她，而她胸口的某处，正与这江潮产生某种隐秘的共振。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仿佛这奔腾的江水里，藏着她血脉的源头。
“沈老板，”她喃喃道，“它好凶啊。”
“别怕。”沈清舟以为她怕，握紧了她的手，“我们在岸上，它上不来。”
阿蛮摇摇头，她不是怕。她是羡慕。羡慕这潮水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奔涌向前的决绝。
有那么一瞬间，当潮头撞击堤岸，激起漫天水雾，将清凉的飞沫溅在她脸上时，她觉得自己好像健康了。
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竟被这壮阔的景象冲淡了。江风虽然冷，却吹散了她心头的郁结。
“沈老板，你看！”阿蛮忽然叫了一声。
她挣脱了沈清舟的搀扶，在这宽阔的江堤上转起了圈圈。狐裘的衣摆飞扬起来，像一朵在秋风中极力绽放的黑牡丹。她张开双臂，仿佛要去拥抱那呼啸而过的山风与江潮。
“我能跑！我能跳！”她转着圈，脸上是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我觉得我现在有力气得很！”
沈清舟站在原地，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在风里旋转，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快步上前，轻轻把她拢进怀里，生怕她摔着，也怕风把她吹走。“慢点，小心脚软。”
阿蛮靠在他胸口，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沈老板，我饿了。”
“想吃什么？”沈清舟柔声问，心里却是一酸。她能喊饿，简直是天籁。
阿蛮眨眨眼，夸张地咽了口口水：“我感觉我现在什么都能吃。你要给我一头牛，我估计也能咽下去！”
这话把沈清舟给逗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久违的轻松。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冰凉的额头：“那可不行，把肚子撑坏了怎么办？我们先吃点钱塘江的特色。”
沈清舟当即叫人去附近的酒楼，把这一带的招牌菜悉数端来。
江边的亭子里，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西湖醋鱼淋着晶莹的糖醋汁，鱼肉细嫩；东坡肉红亮诱人，肥而不腻；甚至还有滚烫的过桥米线，那浓郁的鸡汤上还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阿蛮像只终于被允许上桌的小馋猫，眼睛盯着那碗米线，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沈清舟坐在她身旁，一块一块地给她布菜。
“尝尝这个鱼，刺少。”他把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
“东坡肉太腻，吃两块就好。”他一边说，一边又把一块肉夹到她唇边。
阿蛮吃得两腮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也顾不上擦。她真的在吃，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仿佛要把这段时间流失的元气都吃回来。
沈清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有生命力的阿蛮了。上一次见她像只饿坏了的小猫一样抢食，似乎还是在救赵王之前，他知道，为了震慑赵王，他的阿蛮才这样的，而他的阿蛮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喝点汤，暖胃。”沈清舟盛了一碗滚烫的鸡汤，吹了吹，递到她手边。
也许是吃了热食，也许是心情舒展了，阿蛮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竟真的慢慢透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润。那不是胭脂，那是气血回升的颜色。
沈清舟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看着阿蛮又低头去喝汤，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心想，只要她愿意吃，哪怕要把这钱塘江的水都熬成汤，他也愿意。
江风依旧呼啸，潮水依旧澎湃。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阿蛮喝完汤，满足地舒了口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沈清舟身上。
“饱了吗？”他问。
“饱了。”她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沈清舟，我觉得这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沈清舟把她搂紧，没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愿这江潮能带走她的病痛，愿他的阿蛮，能一直这样鲜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