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黄昏那道最浓的暮色里钻出来的。起初只是极细极密的雨丝，像被谁揉碎的玻璃碴子，轻飘飘地悬在半空，又被风推着，斜斜地吻在青瓦巷的石板路上。那石板路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灰色，带着深浅不一的凹痕，雨丝落上去，先是洇出一个个针尖大的深色圆点，转瞬就连成一片，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但没等巷子里的老槐树把最后一片枯叶抖落，雨势就陡然猛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房子的木窗棂上，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力道足得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木片敲出洞来。风也跟着起哄，卷着雨珠往人的脖颈里钻，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过来，像有巨人在云层后面拖着沉重的铁链，把整条巷子都裹进了一片潮湿而黏稠的喧嚣里。
陈默把最后一箱摄影器材搬进阁楼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搅成了一绺一绺，黏在皮肤上，带着冰凉的湿意。他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混杂着灰尘和雨水的味道。喘着气转过身，他看向窗外——青瓦巷的轮廓在雨雾里被泡得发涨，两侧的老式民居挤挤挨挨，墙皮剥落的墙面露出里面的黄土，黑黢黢的屋檐像一只只低垂的眼，檐角的残瓦缺了口，正往下滴答着浑浊的水，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巷子里唯一的陌生人。
阁楼很高，斜顶的木梁上挂着几缕蛛网，蒙着厚厚的灰，在穿堂风里轻轻晃悠。墙角堆着些看不清原貌的旧物，用褪色的蓝布罩着，像一个个蛰伏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樟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被水泡过的腥气。
“吱呀——呀——”
身后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转动声，像是生锈的铁轴被硬生生掰开。陈默的脊背瞬间绷紧，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太太站在楼梯口。她的褂子浆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杖头雕刻的寿星佬已经看不清眉眼，只剩下光滑的弧度。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几缕碎发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她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白雾，却直勾勾地盯着陈默，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