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超市门口，王婶正拎着个竹篮往家走，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西红柿和黄瓜，绿的绿、红的红，竹条缝里还露着半截葱——那篮子看着眼熟，我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就想起妈妈的菜篮子，想起她大清早挎着篮子往菜市场跑，回来时篮子沉甸甸的，笑着说“今天的菜新鲜，给你做你爱吃的番茄炒蛋”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那篮子是竹编的，浅棕色，是妈妈结婚时外婆给的，比我哥岁数都大。篮身有好几道细裂纹，是当年我哥小时候抢着提，摔在地上磕的，妈妈后来找了同色的细竹丝，一点点补起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篮子的手柄磨得发亮，包浆厚得能看出常年攥握的弧度，手柄中间有块深色的印子，是妈妈常年拎着，手心的汗浸出来的。篮子底比别的地方都结实，妈妈说“底得牢，不然装土豆红薯容易漏”，她还在篮底垫了块旧布，是我小时候穿旧的碎花衬衫拆的，布边都磨毛了，却一直没换。
我记事时，那菜篮子就没闲过。每天天刚亮，妈妈就挎着它往菜市场跑，说是“早市的菜新鲜，还便宜”。我要是起得早，就跟在她后面，拽着篮子的一角跑。菜市场人多，妈妈总把我护在右边，一只手拎着篮子，一只手攥着我的手，生怕我走丢。她挑菜特别仔细，蹲在菜摊前，手指戳戳黄瓜，听听响儿，说“脆的才甜”；拿起西红柿，翻过来看看蒂，说“带蒂的新鲜，放得住”；买白菜时，得扒掉外面两层老叶，露出里面嫩白的芯，才肯称重。我总爱蹲在旁边，伸手去够篮子里的小番茄，偷偷塞嘴里一个，酸得直咧嘴，妈妈看见了也不骂，只是笑着说“小馋猫，洗了再吃，别闹肚子”。
春天的菜篮子最香。那会儿香椿刚下来，妈妈准会买一把，放在篮子最上面，怕压坏了。回家的路上，香椿的清香味混着泥土气，从篮子缝里钻出来，我凑过去闻，妈妈就笑着拍我脑袋“别闻了，回家炒鸡蛋给你吃”。炒香椿时，妈妈会把香椿切得碎碎的，和鸡蛋液拌在一起，油热了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我捧着碗蹲在灶台边，等着妈妈盛出来，一口下去，香椿的香混着鸡蛋的嫩，好吃得直跺脚。
夏天的菜篮子最热闹。黄瓜、茄子、豆角、青椒，满满一篮子，绿的绿、紫的紫，看着就喜人。妈妈还会买个大西瓜，抱在怀里，篮子挂在胳膊上，回家的路上，西瓜硌得她胳膊疼，她却舍不得让我抱，说“沉，你拿不动”。有次买的西瓜太大，妈妈没抱稳，滚到了地上，裂了道缝，红瓤黑籽露出来，我急得快哭了，妈妈却笑着说“没事，裂了才甜，回家赶紧吃”。那天下午，我们娘俩坐在院子里，捧着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汁水流得满手都是，妈妈用篮子里的旧布给我擦手，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秋天的菜篮子最沉。要腌萝卜、腌白菜，妈妈得买一筐萝卜、一捆白菜，还有干辣椒、粗盐。篮子装不下，她就用绳子捆在篮子外面，拎着走。我跟在后面，看见她换手的时候，手腕上勒出的红印子，就说“妈妈，我帮你提”，她却把我推到一边“不用，你还小，别累着”。回家后，妈妈把萝卜卸下来，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我帮着洗萝卜，她就坐在旁边切，切好的萝卜条放进大盆里，撒上盐，用手揉。菜篮子放在旁边，里面还剩着几个没洗的萝卜，阳光落在篮子上，竹条的影子晃悠悠的，特别好看。
冬天的菜篮子最暖。那时候天寒地冻，妈妈出门前会在篮子里垫块厚毛巾，再把买的菜放进去，怕冻坏了。要是我感冒了，她还会在篮子里装个热水袋，外面裹着布，说“揣着暖，别冻着”。有次我发烧，妈妈凌晨就挎着篮子去买药，回来时篮子里装着退烧药，还有我爱吃的橘子，她的耳朵和鼻尖都冻红了，却先把橘子剥给我吃，说“吃个橘子，病好得快”。我嚼着橘子，甜丝丝的，看着妈妈冻得发紫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后来我上了初中，要去镇上住校，每周才能回家一次。每次周末早上，我还没到村口，就看见妈妈挎着菜篮子站在路边，篮子里装着我爱吃的菜，还有她连夜蒸的馒头。看见我，她就赶紧迎上来，把篮子往我手里塞“快拿着，回家给你做饭”，我拎着篮子，沉甸甸的，手腕也勒出了红印子，才知道妈妈每天拎着这么沉的篮子，有多累。
上高中那年，家里买了电动车，妈妈不用再步行去菜市场了，可她还是爱挎着那只菜篮子，说“电动车放菜不方便，还是篮子顺手”。有次她骑电动车时，篮子没放稳，掉在地上，竹条断了两根，妈妈心疼得不行，回家后找了细竹丝，缝了半天才补好，说“这篮子跟着我这么多年，扔了可惜”。我看着她补篮子的样子，手指被竹丝扎了好几下，却还笑着说“补好了跟新的一样”，心里忽然有点酸。
现在我工作了，在城里安了家，每次打电话，妈妈都会说“我给你寄了点老家的菜，用你小时候的菜篮子装的，怕碰坏了”。收到快递时，打开一看，菜篮子果然在里面，里面装着她种的青菜、腌的萝卜干，还有我爱吃的红薯。篮子底的旧布还在，手柄还是那么亮，我拎着篮子，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跟着妈妈在菜市场里跑，闻着篮子里的菜香味，心里暖烘烘的。
前几天收拾阳台，我又把那只菜篮子找了出来，擦干净，放在了厨房的角落。每次去超市买菜，我也爱挎着它，别人问“现在都用塑料袋，你怎么还拎个竹篮”，我就笑着说“这篮子装菜香，还装着我妈妈的爱”。
其实我知道，那菜篮子早就不是普通的篮子了。它装过春天的香椿，装过夏天的西瓜，装过秋天的萝卜，装过冬天的暖水袋；装过妈妈的汗水，装过我的笑声，装过家里的烟火气。它藏着妈妈对我的爱，藏着我小时候的时光，藏着那些慢悠悠、暖烘烘的日子。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少年，只要拎着这只菜篮子，我就知道，妈妈还在我身边，那些被疼爱的时光，也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