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记
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陡得像架通天的梯子。我攥着栏杆上行时,目光忽然被第三十二级台阶的缝隙勾住——一棵树苗正从石缝里探身,细茎撑着三片新绿,叶尖还沾着晨露,在风里轻轻颤,却偏要把腰杆挺得笔直。
最奇的是它根部,一片枯叶正挂在那里。叶肉早已褪尽水分,卷成蜷曲的褐色,满身褶皱深得像老人额头的沟壑,每一道都刻着经风历雨的沧桑。许是今年春天刚枯的旧叶?被风雨打落时偏巧挂住了石缝,反倒成了幼苗的锚——像位沉默的老者,把最后一点筋骨化作托举的力量,稳稳护着那丛冒头的嫩芽,连枯萎都带着不肯放手的温柔。
这石缝窄得插不进刀片,看不到泥土,可它偏要在这里扎根。旧叶枯了也不肯走,许是知道自己蜷曲的弧度里,藏着幼苗要的温度;幼苗撑开石缝时,大约也攥着枯叶留下的那点养分,把根须往更深的黑暗里钻——像接过一支递了半程的接力棒,在无人问津的石阶缝里,把春天跑成了轮回。
风从阶下卷上来,幼苗晃了晃,那片枯叶却纹丝不动。忽然觉得,所谓倔强,原是旧生命不肯彻底退场的执拗,是新生命非要撕开裂缝的莽撞;而轮回从不是简单的重复,是枯叶悬在风里的等待,是新绿顶开石块时,根茎上带着的那点旧年的褐色痕迹。
再往上走时,脚步声落在石阶上,竟像敲在某段未写完的轮回里。回头望,那株幼苗还在风里摇,旧叶牵着新绿,在陡峭的时光里,把渺小的生命站成了永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