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虽已仲秋时分,竟如炎夏一般,未觉一丝秋凉。中秋月夜,独自水乡漫步,看两岸残荷支离,荷叶皆已赭黄色,卷卷如苍老的树皮。偶有枯瓣坠下,在水面漾开细纹,旋即被游鱼啜去,不留半点痕迹。
遥想一两月前,此间正是“莲叶何田田”的光景。翠盖亭亭,红萼灼灼,白鹭和野鸭穿梭其间,时而追随嬉闹,时而一跃惊鸿。而今却如一副静画:疏茎枯叶,破败不堪,幸有玉盘照水,微风袭来,莲叶间荡起粼粼波光。莲蓬皆垂首如沉思,莲子已老,却再无人来摘。
水乡深处,偶遇钓友三两做伴,借着月光。轻轻挥杆,溅起的水花,击碎一池了寂静。
忽忆起少时读李义山“留得残荷听雨声”,其时总不解其妙。而今于中秋月夜独行水乡,虽无夜雨敲窗时,听残荷承雨,淅沥沥,滴答答的意境相伴,亦能与诗人感同身受。
暮色渐合,恍惚中,似见昔日繁花尽复来归,定睛时却仍是满河苍茫。忽然了悟:盛极必衰原是天理,荷华荣枯不过应时而行。人生在世,亦如荷开一季,莫叹凋零早,但记清香曾透碧波心。
天心一月渐圆,清辉洒在枯荷上,竟镀得银边粲然。原来凋敝处,却有一番美。
诗曰:
莲叶田田,自是一种凌驾的美,将酷暑放肆到了清凉;残荷听雨,未尝不是一种萧条的美,将枯败蜕幻成了风骨。
她,盛开时妖艳醉人,凋落时从容不迫。
内在的美往往和时间的老去无关。
在一隅平常的角落,傲然凋谢,哪怕身形憔悴枯槁,傲人的风骨依然如画如歌。
一池残荷,颓枝败叶,却余辉犹存,清风透骨,生命尽头呈现的是美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