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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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七期:X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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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芬夫妻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等着和我谈话签字,让我感到有点局促不安。

陈立芬坐在我正对面,看着我翻病历,说,先前的医生说我的检查都正常,做手术没问题,主任都看过的。

我点点头,扫了那张满满一页纸的知情同意书,又看看他们俩,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们俩都穿着质地优良有小花标记的保罗衫。陈立芬的是淡紫色,他穿的淡蓝色,两个人的身高都显著高于我们这里的平均身高,健壮,就是神情落寞,尤其男人。他坐在她旁边,弓着背,勾着头,看得见白发下侧脸上线条分明,他什么都不看也不说,只在那里发出淡淡的烟味。

我今天刚刚转到妇科,接手了十个病人,多数是手术后病人,还有两个刚入院等待检查的,只有陈立芬明天手术。我需要和他们谈话签字。

陈立芬,病历上写着她年龄四十六岁,因为半年前唯一的孩子死了,有生育要求,一月前超声检查有多发性子宫肌瘤,辗转多家医院,要求手术治疗。

我把知情同意书填好,放在陈立芬面前,让她先签字,具体的我要跟她爱人详细谈谈。

陈立芬对我笑笑,昙花一现的那种笑,脸上很快恢复到最初的落寞,似乎比落寞还多一点哀伤。程医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拿过笔和同意书,转头对着她丈夫,开吧?我签字了啊?他点了一下头,陈立芬在那张纸下方空白处写上大大的几个字,要求手术,后果自负,陈立芬。

我抬头看看她,欲言又止。我知道,她看了很多次专家门诊来的,包括这次手术,操刀的专家也是她自己联系的,她拒绝小创伤的腹腔镜手术,要开腹。

关键是,她的肌瘤虽然多个,都很小,大的也就两公分,蚕豆大,小的黄豆大或者更小,也没有引起任何症状,过几年,绝经了,肌瘤一般会停止生长,就不用管。

就是手术,我们还是推荐腹腔镜手术,创伤小,恢复快。我说,你这个可以选择腔镜。陈立芬立刻说,腔镜不能保证做干净吧,我相信你们的手。我点头。

还有,她有生育要求,这个,不好说。实话实说,就是拿掉了肌瘤,她年龄在这,也不一定就会如愿。几个肌瘤挖掉,子宫受创伤,也需要时间恢复,年龄却不等人。这么扫兴的话,我说还是不说。说,不说,都让我感到局促不安。

不过,确实有更年期还能生小孩的,刚才护士长还跟我说,门前那个修鞋的胖女人,你知道多大了吗?五十一了,前年,她说自己绝经了来取环,超声一做,怀了五个月了,那个孬子,肚子大了说自己又长胖了,没钱引产把她丈夫骂死了,她丈夫去找了社区带来医院做引产的。护士长瞟瞟他们的病房说,这世间的事,真是没法说,想要的,你千方百计它就不让你得到。

这是个好例子,让她怀着希望就好。

想必主任都说过了,她才这样写,那就好办了。我说,陈淑芬,你先回病房,等会麻醉师还要来看看你,我跟你爱人说几句。

陈立芬把手放到丈夫的腿上,他伸手攒住,她说,我先回病房,你听医生说啊。他放开手,陈立芬站起来,迟疑了一下,走了。

他没动,我把凳子往外侧挪了一下,前倾的身子对着他宽肩膀说,你爱人的手术是妇科常见的手术,但是手术都是一定的风险,麻醉意外,这个机率很低,麻醉师还要同你们详细说,另外签字。常见的并发症比如出血,感染等。

我还没有谈到生育问题,觉得对着他的白发难以启齿。刚一停顿,他抬起头,国字脸,线条粗旷轮廓分明,严肃刚毅。我就把话题吞了。他站起来,往前走一步,桌子没他一半高,弓着背勾着头,伸手拿过笔,在陈立芬三个字旁边写下连体的两个字,鲁钢。把笔放下,走了。

办公室的几个人都看着他背影,他垂着头迈着大步,咔咔地往走廊那边走去。

护士长说,我觉得他的背影有一种无言的悲伤。唉,希望他能如愿,看你们啦。

麻醉师王医生来了,朝我走过来,小程医生,二十八床病历在你那吧。

我把病历整理好,递给他,他翻了翻,就去找病人,我陪着他一起去。

王医生是我的同校大师兄,身手利索,他凭手感就知道麻醉平面到了哪里,麻醉效果好,外科医生都喜欢和他合作。是他做明天的手术麻醉师,我替陈立芬高兴。

我们到陈立芬病房的时候,病房门是开的,陈立芬站在床边整理衣服,鲁钢抵着墙坐在凳子上,勾着头看着自己放在双腿上的手。他头顶的白发根根直立。

王医生在门上敲了一下,是陈立芬吗?

啊,是的。陈立芬放下衣服,抬头看看我们,去医生办公室吗?王医生迅速地看一眼她丈夫,鲁钢纹丝不动,王医生说,在这里说也行。

王医生把病历递给我,给陈立芬听了一下心肺,问了几个有关心肺功能的问题。拿过病历,开始例行谈话,说完,问他俩有什么问题要问,陈立芬说,没问题。接过病历,写上名字,把病历端着放到丈夫胸前,他提笔写下名字,把笔放在病历上,依旧那样坐着。

王医生又问,你要不要做术后镇痛,这样回到病房,下午麻醉作用消失后,那个镇痛泵就开始启用,维持两天,让你手术之后没有疼痛的感觉,翻身起床都方便。

鲁钢微微抬起头侧过脸,陈立芬果断地说,我不要,我不怕痛。鲁钢又勾下头去。

王医生接过病历,合上,说,没关系,你有要求明天还可以说。

第二天的手术经过顺利,手术中,巡回的护士看着弯盘说,这么小的瘤子急着挖做什么,可以养很多年都没事。王医生嘘了一声,给她看病历,她哎呦了一声,走开了。我们都忍不住看了几回那个弯盘,不锈钢灰盘里是几个小肉粒,蚕豆大黄豆大米粒大,不凭手仔细摸,确实看不出来有那么多。

回到病房,躺在床上的陈立芬脸色苍白,她丈夫鲁钢弓着背趴在床边,捂着她打点滴的手,看着她的脸。护士说,麻烦你看着点吊瓶,有事站门口喊一声,他点点头。他一直那个姿势,又不说话,谁也不放心他看吊瓶,经过她的病房,都看一眼,快完了,都掐着时间去换。我临走的时候也去看了一眼,陈立芬睡着了,鲁钢还是那个姿势。

晚上,我散步,在外面转了一圈转到了医院里,去看看陈立芬吧,她今天没做术后镇痛,这个晚上有点难熬。

她的病房是个单间,门虚掩着,留着一掌宽的缝,病房里大灯关了,只有厕所和走廊里的光漫过来,浑浊昏暗,还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颓废的汗味。

鲁钢趴在床边,弓着背,歪着灰白的脑袋,双手握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摩挲着。

我敲了一下门,陈立芬在枕头上伸头看见了我,抽出手,朝着我说,啊,这么晚了,程医生还来查房。说完,吸了口气。鲁钢站起来,拿个毛巾在她脸上沾了几下把毛巾放在她枕头上,开了床头灯,就低头从我身边走了出去,身后飘过烟味。虽然他低着头弓着背,宽宽的肩,厚厚的背,衬衫合体,要不是弓着一点背,身材挺好。

我走近陈立芬,她面色苍白,额头上布着一点细小汗珠,她伸手抓住我的手,手指干枯湿冷,指甲都掐进了我的手背里。

我拿起她枕边的毛巾,在她额头沾了一下,疼得厉害吧?等会睡前我让值班医生给你打一针止痛针吧,晚上好好睡一觉。

陈立芬放开我的手,轻轻摇头,不用,谢谢你,程医生。我低头看了床边挂着的尿袋,尿色清,掀开薄被,一股温热汗味腾起来,看看尿管,又打开腹带看看切口上的敷料,一切正常。疼痛,也是正常的。

我把被子牵好,陈立芬对我勉强一笑,医生,我翻过身了,他帮我翻身的。说到后面,因为疼痛,她的声音变得细而飘忽。

别的都挺好。我说,就是肚子上火烧火燎地疼吧,疼的时候浑身都难受,我知道的。还是打一针止痛的,睡到明天早上就不会难受了。

不用打止痛针,一晚上忍忍就过去,我不怕痛,他也是说让我要接受那个镇痛泵,是我不要,这个痛算不了什么。

我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准备等她丈夫回来再走,我拿起她的手,按摩着她的合谷穴。

医生,谢谢你们。我爱人说,挖出来许多小瘤子,连超声都没看出来的,你们都挖出来了。先前医生都说做腹腔镜好,我就觉得腹腔镜那是机器,哪有医生的手好。

我笑笑。

我知道,你们都说不用开这个刀。开了总多一分希望吧。

我点点头。跟她说医院门前对面巷子里那个补鞋的女人怀孕的事情,你比她年轻好几岁,有希望。

其实,她捏紧我的手指,我也不是非要生个孩子出来。她的脸皱缩了两下。停顿了一下,又轻轻说,程医生,就是不能生,我们俩都认了,我们都无所谓了。

我有点惊讶,那你非要受这个苦,多疼。

她说,我不怕疼。当年生我儿子的时候感觉疼得快要死了,疼了很长时间,比这个痛得多。我说我上课的老师说,那个痛,痛得人神魂颠倒。陈立芬说,对,就是那样的,可是儿子一声啼哭,我不痛了。那时候,他在部队里,很快赶了回来,握着我的手,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程医生,你知道吗,半年前,他还是满头黑发,走路昂头挺胸,他很帅很有范的。二十几年,他一直那么帅。

难怪,总感觉他的身板很不错,走路也跟人家不一样,特别有力。

她的手略微颤抖,又用力捏我的指头,肯定切口很痛,我不禁也握住了她的手,出汗了,有点滑腻。

我们俩自由恋爱的,家里人起先不同意,他家里很一般,他往我家人面前一站,我家人都不说话了。唉,她叹口气,他衰了,一下子衰了。都是我。

她幽幽地说,半年前,我的儿子,和他差不多高差不多一样帅的儿子,因为我不同意他处的女朋友,喝了药。泪水从她的眼角流入她的鬓角,如果,她哽住了。

她的手微微痉挛,我的心也收缩着,拿毛巾替她擦去眼泪。

她哽咽着说,我丈夫一夜未眠,然后第二天他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头发白了一大半,每天差不多就是低头吸烟不说话。

真的有希望,这个很难说,看电视是不是有报道五十多六十多的都生了孩子吗。我真诚地安慰她,我也相信有希望。门前那个补鞋的四十九怀上的。

我们亲戚都要我们再生一个,他们天天去安慰我们,催我们赶紧去医院检查,那时候我们心里痛得受不了,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听,我俩在外游荡了半年多不敢回家。

我们想家了,我说做了手术他们就不会催我们了,他说他听我的。我想,也许有希望呢,没有,也无所谓。我们打算出院就回去,给亲友们看这个刀口,说我们努力了,等好消息。

我默然,她动了一下身子,手又紧张起来,床也在微微颤动。

还是打一针吧,我说。

不了,皮肉上的痛算不了什么。这样的痛,让我想起生他的时候,让我知道自己身上每块肉都是活的。

她絮叨着一些后悔的话,我只说那个女孩子无论哪方面都一般般,依我儿子的条件,可以找个更好的。那个傻瓜,犟种,我捧在手心里养那么大,就丢下我们走了。我不知道啊,要是知道,我什么都答应他。我不知道。

我默默地按摩着她手上的穴位。

她把头侧过来,程医生,天晚了,你回去吧,谢谢你。陈立芬松开手,我闻到了烟味,他站在门口,微低着头,走廊上的光打在他的头上,根根直立的白发发着莹白的光。因为低着头,脸上都是阴影。

我站起来,跟陈立芬说再见,嘱咐她晚上还要翻翻身,明天早上可以吃一点稀的。我走出门去,他低头走进病房,轻轻关上门。

术后第二天,陈立芬的尿袋拿掉,她就起床摸着墙壁弯着腰护着肚子慢慢地走,鲁钢也弓着背张开一只胳膊跟在后面。陈立芬遇见医生护士都仰起脸,倏忽地一笑,他始终微低着头。每天陈立芬睡着的时候,他都去外面吸烟,勾着头看着地,偶尔昂着头看看天。

出院的时候,陈立芬在院门口等车,她特意张望了一下那个巷口,补鞋的女人穿着满是灰尘和油渍的大围裙,低头用锥子戳着鞋底,太阳照着她黑脸盘和浑圆的身子。她们中间隔着一条两车道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陈立芬回头朝我们窗口挥挥手,她丈夫鲁钢拦了一部车,陈立芬上前和司机说话,他低头往车上搬东西,扶着陈立芬上车,最后,他低头钻进车里,车子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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