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竹林,吹得陆无尘衣角翻动,如一面残破的旗,在寂静山野间猎猎作响。竹叶沙沙,像是低语,又似警告。他刚走出宿舍没多远,脚下的碎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山魂。
护腕上的麻布还在微微发烫,像是贴了块刚出炉的烙铁,灼得皮肤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感觉不对劲——不是灵气冲刷的温润,也不是经脉修复的舒畅,而是一种近乎“苏醒”的躁动,仿佛那块看似寻常的麻布之下,藏着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缓缓睁开眼。
但他更知道,现在不能停下。
试炼台那一指,院子里那排浮砖,断掉的匕首……这些事像一根根细线,缠在他心头,越收越紧。萧明阳不会善罢甘休。那人眼底的恨意不是伪装,是刻进骨子里的执念。而他必须抢在对方动手前,把道台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光点稳住——否则,下一击,就是道基崩塌、修为尽废的结局。
洗髓池,是唯一能用的地方。
青阳宗外门有三条铁律:不得私斗,不得偷学内门功法,新弟子每月须入洗髓池一次,以正经脉、固根基。可这三条规矩,陆无尘一条都没守。他不仅在试炼台上与人交手致伤,还偷偷翻阅过藏经阁禁书区边缘的残卷,甚至在上个月,因道基不稳强行冲击小境界,错过了洗髓时限。
前三条都被他踩了个遍,但他不在乎。
只要不被抓到,他就还能喘气。
池子在后山洼地,一圈青石栏围着,石面斑驳,长满青苔,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水色清亮,夜里泛着淡淡的青光,宛如一池液态的月华。据说这是地脉灵泉汇聚而成,千年不枯,曾有长老在此闭关百年,最终踏破天关,飞升而去。
此刻水面平静,倒映着半轮月亮,像谁把银盘掰碎了一角扔进去,碎影浮动,光影交错。风掠过池面,涟漪微起,又迅速平复,仿佛这池子本身就有意识,懂得收敛痕迹。
陆无尘脱了鞋,赤脚踩上湿滑的池边石。脚底刚触水,一股寒意便顺着足心窜上脊背,紧接着,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锈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撕开旧伤,搅动淤血。他咬牙站稳,额角渗出细汗,却未退半步。
他一步步往深处走。
水漫过膝盖,凉意刺骨;漫过腰腹,经脉如被针扎;当水面终于贴上胸口时,那股痛感突然加剧,仿佛整条经脉都在被撕开重接,道台中的光点剧烈震颤,原本微弱闪烁的几颗,竟有崩散趋势。
这不是洗髓,是绞杀。
他立刻明白过来——有人在操控水流,借池中灵力冲击他的残缺道基。这种手段阴毒至极,表面看是修行意外,实则是借天地之力杀人于无形。若非他道台虽残却尚存一线清明,此刻早已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可他不能动。
一动,气息乱窜,道台当场就得碎。
他只能站着,任由水流一圈圈收紧,像绳索勒进皮肉。额头冷汗滑落,顺着鼻梁滴入池中,瞬间被卷入漩涡消失不见。他的呼吸变得极缓,心跳几乎停滞,全凭意志死死维系着体内那一线灵流的运转。
就在他濒临极限之际,胸口玉简忽然一热。
不是烫,也不是震,而是一种沉静的回应,仿佛它等这一刻已经很久。那温度不灼人,反而温润如春水,顺着心脉蔓延开来,所过之处,裂痕缓缓弥合,躁动的灵力开始归位。
一道无声的波动自他体内扩散开来。
池水的旋转戛然而止。
下一瞬,整个洗髓池的水竟然逆流而起,在空中凝成无数细丝,如同蛛网般垂落,轻轻覆在他身上。那些水丝带着温润的气息,顺着毛孔渗入经脉,所过之处,裂痕弥合,瘀堵疏通,道台中熄灭的光点一颗接一颗重新点亮。
三分之一。
不多不少,正好补上了最致命的缺口。
陆无尘没睁眼,但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不只是身体的变化,还有更深的东西——池底某处,似乎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文字,第一个字是“大”,第二个是“道”,第三个是“废”。
后面的字看不清,但那股气息让他心跳加快。那不是灵力,也不是阵纹,而是一种近乎“规则”的存在,古老、沉重,带着某种被遗忘的威严。它沉在池底,像一座沉眠的巨城,而玉简的波动,正是唤醒它的钥匙。
他知道,那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而此刻,池边石栏外,一个人影静静立着。
萧明阳披着月光站在那里,右手搭在石沿,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火道痕的余温。刚才那一圈漩涡,是他用七把匕首中最细的那把插进地缝,引动火性灵流扰动水脉而成。这一招他练了三个月,专破根基不稳之人。他曾亲眼见一名外门弟子因此经脉爆裂,惨叫三日而亡。
可现在,池水安静如初,陆无尘站在中央,呼吸平稳,脸色甚至比进来时好了几分。
他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
一个道脉残缺的人,怎么可能在洗髓池里修复道基?这池子连真传弟子都不敢久泡,怕被反噬,怎么反而成了这废物的疗伤圣地?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甲深深掐进石缝,指节发白。
难道……不是运气?
之前试炼台崩塌,是玉简救他;院子里浮砖挡刀,是玉简护他;现在连洗髓池都能为他逆转?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则在庇佑此人。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从小到大,他拼了命修炼,母亲给的平安符日夜不离身,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弃子。可在陆无尘面前,所有的努力像个笑话。人家什么都不做,天地自动来捧他。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猛地转身,想走。
可脚步刚抬,又顿住了。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要是退了,以后在外门还怎么立威?别人只会说他怕了一个残脉废物。
他咬牙,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轻轻插进石缝深处。这一次,他不再控制水流,而是将火道痕缓缓注入地底,目标直指池心灵脉节点——那里一旦被扰动,整座洗髓池都会沸腾,哪怕陆无尘有通天本事,也得被滚水煮烂经脉。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不是能修复吗?那就让你修到爆体而亡。
可就在他即将完成引导的刹那,异变再生。
池底那股古老的气息突然波动了一下。
整个洗髓池的水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灵液,而是化作某种有意识的存在。水流无声回旋,形成一道螺旋向下的通道,直通池底深处,仿佛在召唤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
陆无尘缓缓睁眼。
他没有看萧明阳,也没有看水面,而是低头望着自己的左手。护腕上的麻布已经不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暖意,像是祖母的手轻轻覆在上面,温柔而坚定。
他知道该走了。
他一步步退出池子,赤脚踩在湿石上,留下一串水印,蜿蜒如蛇行。走到池边时,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水面倒影。
萧明阳站在那里,手还按在石缝,脸上写满不甘与惊疑。
陆无尘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脚,跨过石栏,走向小径。
经过萧明阳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下次想杀人,记得先查查池子归谁管。”
萧明阳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却发现陆无尘已经走远,背影没入夜雾,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里晃了晃,散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住石缝,指节发白。
片刻后,他拔出匕首,狠狠砸进石栏,火星四溅。
“我不信。”他低声说,“我不信这世上有白捡的好运。”
他抬头看向洗髓池。
水面已恢复平静,连涟漪都不剩。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掏出怀中一块玉牌,那是他拜入真传时长老赐予的身份凭证。此刻玉牌表面,竟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痕,位置正好对应他左脸。
他盯着那道裂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与此同时,陆无尘走在回宿的小路上。
他左手始终贴在护腕上,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块麻布,是祖母临终前亲手缠上的,她说:“这线连着命,断了,魂就散了。”
走到半途,他忽然停下。
四顾无人。
他从怀里取出玉简,指尖抹了点血,轻轻按在表面。
玉简微光一闪。
一道模糊的影像浮现空中,只有短短一瞬——那是池底石碑的一角,四个字隐约可见:“大道废,有仁义”。
字迹未尽,影像便消散。
陆无尘收回玉简,握紧。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宿舍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竹影婆娑。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不是回屋,而是绕向后山深处。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山路,而是命运的刻痕。
夜风拂过,靛青衣角扬起,露出护腕下一截发黑的麻线——那是祖母临终前亲手缠上的最后一道结。
风中,远处传来一声鹤鸣,悠长而孤寂。
而在洗髓池底,那块石碑的裂缝中,一丝极淡的金光,悄然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