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秋,到底是深了。风里挟着岷江的水汽与银杏最后的决绝,穿过民院略显寂寥的操场,叩击着321宿舍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内,却是一番与窗外清冷截然不同的、蒸腾着热血与筹谋的景象。
自那夜九眼桥畔,以“沱牌”白酒为誓,立下“湘西学子联谊会”的旗号,邱荣便被众人推举为秘书长。会长则由一位高两届、为人敦厚、在老乡中素有威望的师兄担任。这“秘书长”三字,落在邱荣肩上,不啻于一副沉甸甸的担子,远比他手中那把反曲弓、或那本《文心雕龙》来得复杂。他恍然觉得,自己仿佛从《庄子》的逍遥游,一脚踏入了《水浒传》的聚义厅,只是此处非是梁山泊,没有现成的金银粮草,唯有数十颗背井离乡、亟待抱团取暖的年轻的心。
联谊会草创,百事待兴。首要之事,便是章程。邱荣伏案数日,引经据典,将那章程写得文采斐然,条分缕析,开篇便是“夫江湖迢递,孤雁难征;桑梓情深,众志成城……”俨然一篇微缩的《隆中对》。然而,文章锦绣,终是虚文,很快便被一个极其现实、乃至有些俗气的难题撞了个趔趄——钱。
“欲行仁义,必先足仓廪。”《史记·货殖列传》的警句,邱荣自然是懂的。联谊会要活动,要帮扶困难同乡,要“了难”(湘西方言,意为解决麻烦、出头),哪一样不需真金白银?众人商议,决议仿效古代“社仓”、“义田”之制,每个会员按月缴纳三块钱会费。
三块钱,在彼时,不过几碗素椒杂酱面的价钱,于清贫学子而言,却也需从牙缝里省出。邱荣与几位骨干,挨个宿舍奔走,言辞恳切,描绘着“风雨同舟”的蓝图。大部分湘西子弟感念乡情,纷纷解囊,那零零碎碎的钞票与硬币,汇集起来,竟也有一小叠,被邱荣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了,珍重地锁在抽屉深处,仿佛握着的是未来所有的希望与承诺。
然而,理想如明月,现实似沟渠。几次小规模的联谊茶话会后,那信封便迅速消瘦下去。有同乡家中遭灾,需寄钱回去,联谊会拿出五十元,虽不多,却是雪中送炭;有低年级学弟在校外被地痞刁难,几位高年级老乡前去“了难”,虽未动手,但请对方“吃茶”调解,也花去不少。那三块钱的会费,如同杯水车薪,投入这江湖的微澜中,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耗尽了。
“《韩非子》云,‘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我等衣袖不长,钱钞更寡,这‘舞’怕是难跳了。”一次骨干会议上,邱荣推了推眼镜,眉头锁成了川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书生面对经济难题时的无奈。
“总不能看着这会刚立起来就散架!”田建军性子急,拳头砸在桌上,“得想个生钱的法子!”
一直沉默的向宏,眼中闪过山里人特有的机敏,忽然道:“我观校门外,夜市渐兴,尤其是那麻辣烫摊子,生意红火。本小利薄,操作也易。我们何不也支个摊子?一来可赚些经费,二来,也算给老乡们寻个打牙祭、聚谈的据点。”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眼前一亮。邱荣沉吟片刻,他那套逻辑体系迅速开始评估此事的可行性:“麻辣烫者,集八方食材于一锅,调和鼎鼐,颇有《吕氏春秋》‘齐万不同’之旨趣。且贴近市井,能察民生之艰。或可一试。”
于是,“湘西学子联谊会麻辣烫”的招牌,在一个寒意初凝的傍晚,颤巍巍地出现在了民院后门那条充斥着油烟与叫卖声的小街上。摊子是租的,锅碗瓢盆是凑钱买的,食材是每日清早去菜市场精心挑选的。邱荣身先士卒,系着一条颇不合身的蓝布围裙,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眼镜,竟也学着吆喝起来。他那副学究模样混在一众烟火气十足的摊贩中,宛如鹤立鸡群,自成一道奇异的风景。
起初,生意尚可。热辣滚烫的汤锅,翻滚着花椒与辣椒的浓香,确也吸引了不少学子。邱荣掌勺时,还不忘引经据典,对帮忙的瞿妍笑道:“《尚书》有云,‘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我看这麻辣烫,便是当代的‘和羹’,以烈火烹油之热忱,调鼎鼐,济同侪,岂不风雅?”
瞿妍正麻利地穿着竹签,闻言抬眼,见他围裙上沾着油渍,镜片上蒙着水汽,却依旧一副“治国平天下”的认真神情,不由莞尔:“邱秘书长,你这‘和羹’之道,但愿莫要煮成了‘糊涂羹’才好。”
谁知一语成谶。这麻辣烫摊子,很快便显露出它“江湖义气”的一面,而非“生意经”的本色。来的若是相识的老乡,邱荣总是大手一挥:“自家兄弟,收什么钱!”若有同乡面露窘色,他便更是不由分说地免单,甚至还要多加几片肉。田建军、向宏等人,亦是如此。有时一晚下来,宾主尽欢,笑语喧阗,锅里的汤底见了底,装钱的铁皮盒子却轻飘飘的,没几个响动。
姚辉也常来“捧场”,每次必点一大堆,吃完一抹嘴,拍拍邱荣的肩膀:“荣哥,记账上!待他日功成名就,连本带利还你!”邱荣也只当戏言,一笑置之。瞿妍几次委婉提醒,邱荣却正色道:“《论语》有言,‘君子周急不继富’。同乡有困顿,我等岂能锱铢必较?钱财事小,情义事大。”
如此经营两月余,一盘账,非但未见盈利,反倒亏空了一千八百余元!这在当时,无异于一笔巨款。望着那赤字的账本,邱荣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近乎眩晕的无力感。他想起《史记·管晏列传》中,管仲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如今仓廪未实,礼节(帮扶同乡)却先行,这其中的悖论与艰难,如同一个冰冷的嘲讽。那夜,他独自在已打烊的摊子前坐了许久,寒风吹动灶膛里未尽的灰烬,发出细微的呜咽。原来,江湖不止有诗酒豪情,更有这柴米油盐的琐碎与银钱算尽的窘迫。
经费的窟窿尚未填补,另一重隐忧又浮上水面。既是“联谊会”,既有“了难”之责,便不能只是文绉绉的读书社。田建军直言:“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有时场面上的事,需得有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意指需组建一支关键时能“动手”的队伍。
这事关“武力”,更超出了邱荣的知识边界。他惯于“射以观德”,以理服人,对于纯粹的肢体抗衡,既陌生,又隐隐排斥。但现实逼人,他不得不再次启动他那强大的“解决问题”逻辑。
“《吴子·治兵》云,‘教战之令,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强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各有其用。”他分析道,“我等皆非‘强者’‘勇者’,需借外力。”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隔街相望的成都体育学院。那里,是“强者”云集之所。
邱荣开始有意识地结交体院的学生,尤其是那些身手矫健、性情豪爽之辈。他拿出当年钻研《兽医药理学》的劲头,研究起体院各运动队的特点与人际脉络。他请他们吃饭,席间不谈拳脚,只论诗文江湖,竟也吸引了几位仰慕“才名”的体院生。好酒好肉,自是少不了。本就拮据的经费,更是雪上加霜。那牛皮纸信封,彻底干瘪了下去。
然而,银钱可以亏空,人情债却似滚雪球,越积越厚。麻辣烫的亏空,体院关系的维系,如同两条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这初生的联谊会喘不过气来。邱荣这个秘书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左手是亟待帮扶的同乡情谊,右手是空空如也的钱袋与越发复杂的人情网络;前方是“了难”时可能需要面对的未知冲突,身后是联谊会可能因财务崩溃而解散的危机。
又是一个深夜,邱荣在宿舍里对着账本和一份体院朋友的“活动”清单,久久无言。窗外,风声凄紧,吹得那扇未曾关严的窗户哐当作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铜马钥匙扣,仿佛想从这熟悉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力量与秩序。
瞿妍悄然进来,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看了看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道德经》云,‘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邱荣,欲速则不达。这江湖路,恐怕比八大公山的兽径还要崎岖几分。”
邱荣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有些疲惫,却并未涣散。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诗经》有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今方知,经营一人之心易,经营众人之事难;射中十环之靶易,射中这世事人情之的难。昔日只道‘粪池悟道’便是勘破,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一己之身的困窘。而今这银钱困局、人情经纬,方是真正的‘红尘炼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淬炼过的沉静:“然《周易》亦云,‘穷则变,变则通’。眼下虽陷泥淖,却未必不是转机。这麻辣烫的亏空,体院的交情,乃至这看似无解的财务困境,或许正如那日粪池之坠,是另一重意义上的‘悟道’契机——教我懂得,情义需有筋骨支撑,理想需脚踏实地。江湖聚义,光有热血与典籍,远远不够。”
夜色更深,蓉城灯火在远处明灭,如同无数双窥探命运的眼睛。邱荣知道,他射出的这支名为“联谊会”的箭,已然离弦,无论前方是靶心还是荆棘,他都只能,也必须,稳住呼吸,调整姿势,直面那未知的轨迹。
这江湖的第一课,教他识得了友情的温度,也让他尝到了银钱的重量与人情的复杂。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而这汇聚了青春、乡愁、理想与窘迫的浪头,正将他推向一个更为深邃、也更为真实的成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