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宁冈职中有三十年了，教数学的施老师，我如今已记不全他的名字了。
初见他时，他约莫五十岁的年纪，个子矮小，高一米六左右，身上总穿着件藏青色中山装，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气质。他素来少言寡笑，不论上课还是下课，他的神情都是严肃的，让人不敢造次。
他讲课时的声音很特别——不像从口腔发出，他嘴张得不大，那声音细小又沉稳，却带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清晰地传到教室的后排。讲解二次函数时，语调尤其抑扬顿挫。我总怀疑，他那声音是不是从丹田里发出来的？
就这样不苟言笑的“丹田施先生”，让我见识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那年冬天，我曾和他一起杀过猪。
那天阴冷，云层压得很低。我们一群住校生被叫去帮忙按猪，施老师依旧穿着件中山装，只是挽起袖子到了手肘。他手里拿着屠刀，刃口磨得发白，这是把尘封已久的屠刀，是把临时客串的屠刀。
那头倒霉的黑毛猪不大，大概一百二十斤毛重。本来有我们这群半大小伙子帮忙，它该死得其所，谁知结局并不体面。
施老师第一刀下去，没见血，估计没捅到要害。老师补了第二刀，这下出血了，但流得不多。猪不再嚎叫，似乎认了命。老师便说：“可以放手了。”
谁知一松手，猪挣脱束缚，猛地从条凳上跳下，直奔篮球场而去。
我们都愣住了，施老师也提着刀呆在原地。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提着刀追了过去，喊我们赶紧一起追。我们在篮球场边抓住了黑毛猪。有人拧耳朵，有人抓尾巴，有人掐紧了脚腕，它拼命挣扎，血不断流淌，所到之处鲜血斑驳。
我们把猪重新按回条凳上，只想赶快结束这场闹剧。可是事与愿违，施老师又补了几刀，血还是没有流出来多少，可黑毛猪的呼吸声变了，“吼吼吼！”像有异物卡住了它的喉咙。我们以为这下可以了，直接把黑毛猪扔下条凳。
施老师转身去提热水准备褪毛了。黑毛猪躺在地上，我们站在边上七嘴八舌讨论着这猪咋就那么难死呢？那曾想这黑毛猪又跌跌撞撞站了起来，歪歪扭扭地跑了起来。
“哦呵！猪又跑了，施老师！”
猪在跑，我们在追。痛疼的黑毛猪边跑边嚎，我的心里都发毛了，甚至有些害怕——它如此难以杀死，它神仙附体了吗？后来我才知道是施老师的屠刀太钝，下刀的角度不对导致的。
就这样反复三次，捅了八九刀。最后猪不是失血而死，倒像是被我们活活吓死的，顺带也把我们吓惨了。
现在想来，真是术业有专攻——施老师教数学是专业的，可拿笔的手一旦握起刀来，就不免有些尴尬了。而这种尴尬，反而让他在我们心中的形象更加真实。
这些年过去了，我早已忘了那些数学公式，却始终记得那个冬天，记得施老师提着刀在篮球场上追赶一头猪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