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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数九寒天,北风跟淬了冰似的,裹着雪粒子往窗户上撞,发出“呜呜”的响。我坐在城里的楼房里,暖气把室温烘得稳稳当当,从外边一进楼道只觉一片温热扑面而来——窗外的温度近零下二十二三度,可这寒气连楼门都没摸着,就被厚厚的墙体和滚烫的暖气片挡在了外头。楼下偶尔有行人经过,裹着羽绒服,帽子压得低低的,围巾绕了三圈,走得飞快,像是怕被这寒冬吞了去。恍惚间,我的眼前竟浮出那个黑黢黢、带着泥土气息的老物件——火盆。那是我小时候冬天里唯一的暖,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比现在的暖气更觉温暖,比任何取暖设备都更让人安心。
我老家在老哈河北岸边上的一个小村子。村子背靠一大片沙漠,边缘上的树到了冬天就剩光秃秃的枝丫,挂着厚厚的雪,像一个个披了白棉袄的老人。只觉得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多了,雪一下就是三五天,鹅毛似的,把屋顶、院墙、田埂都盖得严严实实,连园子里土井的都冻得结结实实,得用镐头砸开一层冰才能打水。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疼得人龇牙咧嘴;要是赶上“烟炮雪”,风裹着雪往脖子里灌,走几步就浑身冻透,连睫毛上都能结上白霜。
那时候村里没有暖气,更没有火炉——不是不想有,是买不起。家家户户靠的都是火炕,炕洞子里烧玉米芯、豆棵,更多人家烧的是烟绳子草,把土炕烘热了,人裹着棉袄坐在炕上,能勉强抵挡住屋里的寒气。可土炕的热就像捂不紧的棉花,只能暖着身子底下那一块儿,屋里的空气还是冷的,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有松枝状的,有羽毛状的,我总爱用手指在上面画圈,画着画着,指尖就冻得发麻。有时候炕烧得再旺,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还是能让人打个寒战。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火盆成了家家户户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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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这东西,在东北民间传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老人们说,早年间闯关东的人到了这儿,冬天冻得实在受不了,就找个铁盆,装上火炭,放在炕头,才算熬过来了。后来日子久了,火盆就成了东北农村冬天的“标配”。有钱人家的火盆是铜的,或者厚铁打的,盆沿上刻着“富贵牡丹”“年年有余”的花纹,擦得锃亮,往炕头一放,透着股体面;一般人家用的是薄铁盆,没什么花样,却也结实耐用;像我们这样的贫穷人家,连薄铁盆都舍不得买,只能自己做泥火盆。
做泥火盆的活儿,一般是母亲一起干,每年秋天收完庄稼她就开始准备。先是找“模子”——得是个金属盆,铁的、铝的都行,哪怕是破了个小窟窿的,也能凑合用。母亲会翻箱倒柜地找,有时候能从仓房的角落里翻出一个旧铝盆,盆沿都卷了边,她也宝贝得不行,用抹布擦了又擦,直到露出里面的金属光泽。
接着是和泥。粘土得去村外的河套边挖,要找那种细腻的黄土,没有砂石,摸起来滑溜溜的。父亲会挑个晴天,扛着铁锹去河套,挖回来一大筐粘土,倒在院子里,晒上两三天,把水汽晒干,再用筛子筛一遍,把粗颗粒筛出去,剩下的细土像面粉似的。然后是掺细沙——细沙要从河边淘,母亲会带着我去,用一个竹筛子在水里晃,把沙子里的泥洗掉,留下干净的细沙,带回家晒干。最关键的是加山羊毛,那是春天剪羊毛的时候攒下来的,一小撮一小撮地包在纸里,藏在炕席底下。“加了羊毛,泥盆就不容易裂。”母亲总是一边说,一边把羊毛撕扯开,拌进粘土和细沙里。
和泥的时候,得用温水。母亲蹲在院子里,把粘土、细沙、羊毛末按比例混在一起,倒上温水,用手反复揉。我总爱凑过去帮忙,小手伸进泥里,冰凉凉的,却又带着泥土和羊毛的腥气。母亲会把我的手拉开:“别瞎掺和。”可我还是忍不住,偷偷抓一把泥,捏成小丸子,放在旁边晒着。母亲揉好的泥,得“醒”上一段时间,让粘土和羊毛充分粘在一起,这样做出来的火盆才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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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好泥,就该“糊盆”了。把找好的金属盆倒扣在院子里的木板上,母亲会先在盆壁上抹一层薄泥,然后把醒好的泥揪成小块,一点一点往盆壁上糊,边糊边用手按实,要糊得均匀,厚度得有五厘米左右——太薄了容易碎,太厚了加热后容易裂。母亲就顺着盆子外壁,一层一层的糊完之后,整个盆像穿了一件土黄色的“外套”,圆滚滚的,透着股憨厚劲儿。
接下来就是晒泥盆。得找个向阳、通风的地方,把糊好泥的金属盆放在那里,晒上四五天。每天早上,母亲都会去翻一翻、转一转,看看晒干了没有。要是遇到阴天,还得把泥盆挪进仓房,怕淋了雨。等泥完全晒干了,颜色就从土黄色变成了深褐色,摸起来硬邦邦的。这时候,父亲会过来,小心地把金属盆从泥壳里抽出来——得慢慢抽,不能用力,不然泥盆会裂。抽出来的那一刻,一个泥火盆就成了:盆口圆圆的,盆壁厚厚的,内壁还留着金属盆的纹路,摸起来粗糙却结实。没有特殊情况,制作出来的这个火盆可以使用多年。
火盆做好了,下一步就是每天早饭后,要从灶火膛里把做饭烧的剩余柴火扒到火盆里,其实灶里的柴火只燃过八九十,外表一层灰烬其实芯子里还是热的,带着暗红色的火星。把炭火装进泥火盆,往炕头席片上一放,奇迹就发生了——炭火会慢慢散发出热量,把周围的空气都烘暖了。我总爱把小手凑到火盆上方,不碰炭火,就那么烤着,看着炭火里偶尔跳出的小火星,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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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火盆最“忠实的伙伴”。那时候奶奶已经快八十了,眼睛不好,只能看见一点点光,大多数时候都是闭着眼睛。每天早上,母亲把火盆端到炕头,奶奶就会盘腿坐起来,背靠着墙,一只手摸索着拿起放在炕边的烟袋——那是个铜烟锅,烟杆是枣木的,用了几十年,包浆发亮,烟袋锅里还沾着黑乎乎的烟油子。
奶奶抽烟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用右手捏着烟袋杆,左手摸索着去够炕席底下的旱烟盒——烟盒是用硬纸板做的,里面装着自家种的旱烟,烟叶是爷爷营务的,晒干后搓碎了放进烟盒,带着一股辛辣的香味。她捏起一小撮旱烟碎,塞进烟锅里,用大拇指按了按,按得实实的,然后把烟锅凑到火盆的炭火上,嘴巴含着烟嘴,猛吸两口。一开始没动静,她就再吸一口,直到烟锅里冒出淡淡的青烟,她才慢慢吐出来,烟圈在火盆上方飘着,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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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完一袋烟,奶奶会把烟锅在火盆边轻轻磕两下,“嗒嗒”两声,烟灰就掉在了火盆里,有时候会溅起一点火星,落在炕席上,留下一个小黑点。炕席上这样的小黑点就到处都是了,星星点点的,像是撒了一把黑芝麻。我问奶奶:“这些黑点是什么呀?”奶奶笑着说:“是火盆的脚印呀,它跟咱住了这么久,总得留下点记号。”
磕完烟灰,奶奶会用左手伸到脑后,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铁丝弯成的簪子——听说那是她结婚时,太奶奶给她的,上面锈迹斑斑,却被她擦得很亮。她用簪子在烟锅里挖了两下,把堵住烟锅眼的烟油子挖出来,再用嘴对着烟嘴吹两口,“呼”的一声,烟油子就被吹出去了,落在火盆里,凝成一个小黑球。然后她又摸索着拿起烟盒,捏烟丝,装烟锅,凑到火盆上点燃,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停顿。
我总爱坐在奶奶旁边,拉着她的衣角,听她说话。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她说年轻的时候,冬天比现在还冷,那时候的火盆是太奶奶传下来的铜盆,“比现在的泥盆暖,就是沉,端不动。”她说父亲小时候,总爱往火盆里埋土豆,“烤得黑乎乎的,剥了皮就吃,烫得直跳脚。她说母亲刚嫁过来的时候,不会做泥火盆,和泥的时候加少了羊毛,结果火盆裂了个缝,后来还是我教她,加了羊毛再做,才做成了。
奶奶说话的时候,眼睛虽然闭着,却像是能看见过去的日子。火盆的热度烘着她的腿,也烘着我的手,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奶奶的声音和火盆里偶尔响起的“噼啪”声。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岁月”,只觉得和奶奶坐在火盆边,日子慢得像熬粥,却又暖得让人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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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不只是取暖的工具,还是待客的“礼数”。那时候村里的人串门,不讲究什么礼物,只要能坐在炕头,烤着火盆,就觉得亲切。谁家来了客人,主人家第一句话准是:“快上炕,暖暖脚!”然后就会把火盆往客人跟前挪一挪,“烤烤手,别冻着。”
火盆最让人惦记的,还是烤东西的乐趣。那时候冬天没什么好吃的,仓房里除了白菜、土豆,就是玉米、黄豆,哪家要是有一捆粉条子,就更了不起了。可就是这些普通的东西,一放进火盆里,就能变成让人流口水的美味。
烧或烤土豆是最常吃的。母亲会从仓房里拿出几个土豆,挑那种个头很小的,埋进火盆的灰烬里。“得埋深点,不然烤不熟。”母亲一边埋,一边说。我就蹲在旁边,盯着火盆,恨不得马上就能吃到。等上半个钟头,母亲就会用一根小木棍,把土豆扒出来,土豆皮已经烤得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母亲会用手捏一捏,“嗯,熟了。”然后递给我一个,“小心烫,慢点吃。”我就会用两只手捧着土豆,土豆很热,我就用两只手来回倒着,等凉一点,就剥开皮——里面的土豆肉是金黄色的,软乎乎的,带着一股焦香,咬一口,满嘴都是土豆的甜味,烫得直甩手,却还是舍不得停下。一般不小心都会弄得满嘴满脸灰儿画儿的,让人见了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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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黏豆包是很让人期待的。黏豆包还不算是冬天的“稀罕物”,优点是一次性冻起来几簸箕,随时蒸透了可以当作主食吃。母亲会在秋天的时候,用黄米磨成面,包上红豆馅蒸好,然后冻在仓房的缸里或是笸箩里,只有来了客人,或者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吃。有时候我会偷偷拿出一个黏豆包,裹上一层火盆里的灰烬,埋在炭火旁边,“烤着吃,比蒸的香。”等烤好把黏豆包拿出来,拍掉上面的灰,黏豆包的皮已经烤得焦脆,咬一口,里面的红豆馅流出来,甜得发腻,却让人越吃越想吃。
最有意思的是烧粉条。干粉条是母亲用来炖白菜的,放在西屋的柜子里,平时不让我碰。我总趁着母亲在灶房做饭,偷偷溜到西屋,从柜子里拿出几根干粉条,捏着一头,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插进火盆的炭火里。粉条一碰到炭火,就“滋滋”地响,慢慢变弯、变粗,像爆米花一样,颜色也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我赶紧把粉条拿出来,吹一吹,塞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淀粉的香味,嚼起来“咔咔”响。有时候吃得太急,粉条渣会掉在炕上,我就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怕母亲发现。有一次,我正烤着粉条,母亲突然进来了,我吓得赶紧把粉条藏在身后,母亲却笑着说:“小馋猫,慢点吃,别烫着。”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只是没说破。
还有烤大蒜。我会从蒜辫上掰一头白皮蒜,带着皮埋进火盆的灰烬里,等上两三分钟,再扒出来——大蒜已经被烤得微微发糊,皮都皱了,剥开一瓣,放进嘴里,辣中带着一股焦香,让人忍不住想多吃几个。奶奶说:“烤大蒜能驱寒,吃了不感冒。”我就信以为真,每次烤完都要吃好几个,结果辣得直吐舌头。
要说最香的,还是母亲用搪瓷缸子在火盆上炖的肉皮干红辣椒。那时候冬天没什么青菜,饭桌上除了白菜土豆就是酸菜土豆,肉更是稀罕物。只有到了年底家里杀猪的时候,才能吃到一点肉。母亲会把杀猪时剥下来的肉皮留着,洗干净,切成细条,放在搪瓷缸里,再搓碎几个干红辣椒——那是秋天晒的,红通通的,辣劲十足。然后往缸里加一点水,把搪瓷缸子放在火盆的炭火上加热,母亲会时不时转动一下缸子,让缸底均匀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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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的热度慢慢传到搪瓷缸里,水开始“咕噜咕噜”地响,肉皮和辣椒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先是在火盆周围打转,然后扩散到整个屋里,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我总爱蹲在旁边,盯着搪瓷缸子,时不时问母亲:“好了吗?好了吗?”母亲就会笑着说:“快了,再等一会儿,肉皮炖烂了才好吃。”等炖好后,母亲会把搪瓷缸子端下来,放凉一点,然后把肉皮和辣椒倒在碗里,就着白菜或是酸菜一起吃,肉皮炖得软烂,辣中带着香,连白菜都沾了肉皮的香味,好吃得让人都想舔盘子。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是苦的,没有暖气,没有好吃的,冬天冷得让人难受。可那时候的快乐也是真的——围着火盆,和家人在一起,烤着土豆,吃着黏豆包,听着奶奶讲故事,偶尔自己偷烧几瓣大蒜、几根粉条子就乐得不行。日子慢得像一首老歌,却暖得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起来。先是村里有人家买了火炉,烧煤的,比火盆暖多了;再后来,有了土暖气,冬天屋里能热到穿毛衣;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装了土锅炉,有的甚至安了空调,火盆早就没人用了。
我家的那个不用了的泥火盆,母亲也舍不得扔,放在仓房的角落里,只不过不知道是哪年无名的就碎了。现在想起那火盆,就仿佛又看到了奶奶坐在炕头,闭着眼睛抽烟;看到母亲在火盆上转动搪瓷缸子,香味飘满屋子;看到我自己偷偷烤粉条,笑得一脸得意。火盆里的炭火虽然早就灭了,可我却觉得,那股热度还在,暖着我的手,也暖着我的心。我知道,我记忆的不只是火盆,更是那个用火盆取暖的年代,是那个年代里的家人,是那些简单却纯粹的快乐。
有时候我会想,等我老了,是不是也会像奶奶一样,找一个农村的老屋,盘腿坐在炕头,旁边放着一个火盆,给我的孙子孙女讲过去的故事。讲那个没有暖气的冬天,讲那个黑黢黢的泥火盆,讲那些围着火盆的日子。我想,他们一定会像我小时候一样,睁着好奇的眼睛,听我讲那些关于火盆的记忆,讲那些平凡却又珍贵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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