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读过一篇课文,大意是说“牙痛文学”没有价值。
所谓“牙痛文学”,就是一个人因为一些个人感觉了,写篇文章呻吟一番,通篇都是个人琐碎感受,好像对社会没有贡献,对世人没有启发。那篇文章让人感觉,仿佛牙痛文学是文学里的二等公民。

我当时就想:不对吧?
千古文章,多半是牙痛
回头翻翻中国文学史,从《诗经》开始,满纸都是牙痛。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说白了就是小伙子睡不着觉,想姑娘。这不是牙痛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一个退伍老兵回家路上,看到风景变了,心里难受。也是牙痛。
屈原写《离骚》,通篇发牢骚:我这么有才,老板不重用我,同事排挤我,我好苦。说白了,就是两千三百年前一个中年男人的职场焦虑。可偏偏这篇“牙痛”,痛出了一部楚辞,还痛出了一个端午节。

到了唐宋,牙痛文学更是登峰造极。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想家了,牙痛。
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花开也哭,鸟叫也怕,痛得厉害。
苏东坡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梦见亡妻,醒来一场空,那滋味大概比牙痛还痛。
你说这些都没有价值吗?
个人的,才是最普遍的
说牙痛文学没价值的人,大概是嫌它不够“大”吧。不够家国情怀,不够经世致用。
可人的感受,从来不应按大小分高下。
一个人牙痛的时候,你跟他讲“你要想着国家大事呀,不要老想着自己的牙啊”,有用吗?他的牙还是痛。那种痛是真实的、具体的、躲不掉的。文学要写的,恰恰就是这种真实。
《诗经》里那些无名的歌者,没想过名垂青史。他们就是心里有话,不说憋得慌。姑娘想情郎了,士兵想家了,农夫骂地主太狠了 —— 把这些感受唱出来,旁边人听了,觉得“对,我也是这样”,于是就传开了,一传便是三千年。
为什么能传三千年?因为三千年来,人的喜怒哀乐没变过。人类的喜怒哀乐是共通的,你以为在读古人的牙痛,其实读到的也是自己的牙痛。
没有牙痛,何来共鸣?
活过半个世纪了,我越来越觉得,人和人之间真正能相通的,不是什么宏大道理,而是那些细碎的感受。
你跟人说“要热爱生活”,他点点头,心里没什么波澜。但你说有一天傍晚下班回家,看到路灯下有个老人在卖菜,天很冷还下着毛毛细雨,手一直在抖,你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看得心酸难受。这时候对方可能没有说什么,但内心应该也有相同的感受吧,因为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这就是牙痛文学的厉害之处了。它不说教,不讲道理,它就是老老实实告诉你:我很痛。而你一听,说:我懂,我也痛过。
一个人痛,是个人的事。
千万个人痛过,就是文学史了。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有弟子问师父:“您修道之前,每天都做什么?”
师父说:“吃饭,睡觉。”
弟子又问:“那修道之后呢?”
师父说:“吃饭,睡觉。”
弟子不解:“那岂不是一样?”
师父笑笑:“不一样。修道之前,我吃饭的时候想着睡觉,睡觉的时候想着吃饭。修道之后,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
牙痛文学何尝不是如此?
牙痛这件事,你忍着,它是一个人的闷痛。你写出来,它便成了一声长吟。千万人听到这声长吟,心里那点说不出的酸楚,便像忽然有了名字。牙痛还是那个牙痛,但你已经不是那个你了—— 你知道天涯海角,有人跟你一样痛着。
这大概就是牙痛文学的禅意所在:不必追问“值不值得”,也不必计较“有没有用”。
痛了,写了,有人读了,便是一段因缘。
中国文学三千年,说穿了不过是一本厚厚的牙痛病历。一页一页的翻过去,每个时代都有人在呻吟,在叹气,在低语。可正是这些声音,让我们知道 —— 原来古人也会牙痛,原来他们也失眠,也想家,也怕老,也舍不得。
千江有水千江月,每条江都能照出完整的月影。
一碗水里有一轮月亮,一颗痛牙里有一个江湖。
牙痛文学到底有没有价值?我想,不用再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