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的一个夏天,在伦敦的威斯敏斯大教堂里,第一次注意长腿爱德华的棺木。在众多豪华的皇家墓葬中,这个黑色大理石的棺椁显得有些破败、寒酸。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围在一位中年老师的身边,她正在用极低的声音,为孩子们讲述这位700多年前国王的故事。英格兰人称呼他“苏格兰之锤”,因为那是棺椁上唯一的文字墓志铭。人们还称呼他“长腿”,那是据说在1774年,好事者真的打开了他的这座石棺,用尺子丈量了他的身长,并告知全社会,他们曾经的国王,是一位1.93米的,不折不扣的巨人。 那位老师在她的解说中,数次提到亚瑟王、威尔士亲王、苏格兰的叫什么斯昆的一块大石头,还有受难的犹太人,不仅仅孩子们的眼睛发亮了,我这个异乡人对爱德华的兴趣也不觉油然而生。
在特拉法加广场对面的Waterstones书店,买到一本长腿爱德华的传记,在二楼的咖啡厅,点上一杯英式红茶,遥望着纳尔逊将军手指的方向,思绪就已经来到了中世纪的不列颠。 今天的英国人记得爱德华,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战争狂人,人们觉得他是传说中亚瑟王的真实形象,是阿尔弗雷德大帝之后,英格兰真正的希望。作为王子,他参与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是狮心王理查之后,第二位英格兰皇家战士; 他为英格兰永久占领了威尔士;暂时拥有过苏格兰;让加斯科涅失而复得。在他执政的33年中,有30年在战争中度过,四次入侵威尔士,三次征战苏格兰,两次出兵加斯科涅。史料记载刚刚走上正轨的英格兰议会,一次次的为他的战争而征税,贵族们被迫与他一起出征,平民们甚至要将收成的50%,交给纳税官!他为后人留下了威尔士亲王的头衔,从他的儿子开始,所有英格兰的王位继承人,都要先成为威尔士的主宰;他为世人留下了最雄伟的烂尾楼,威尔士的卡纳封城堡和康威城堡;他为我们留下了威廉华莱士的故事,让一个贵族出身的苏格兰小混混,成了民族英雄;他羞辱苏格兰人,把他们国王登基用的宝座斯昆石掠夺到威斯敏斯,直到1999年才归还给斯昆大教堂;然而这一切都是这么的无聊,因为,设身处地,当时的人民,不会觉得那是一个幸福的时代。
走出书店,向东转弯,大约步行500米,就是查令十字火车站。在站前广场上,一座高大的风格主义装饰十字架,格外引人注目。在维多利亚时代,兴建这个火车站时,人们根据白厅那座早已损毁的十字架原形,建造了这个复制品,因为,查令十字的名字,正是来源于这个十字架。1290年前,这个地方叫查令,当爱德华在这里建起了那座十字架后,这里才改名为查令十字。 这个十字架开创了英国的风格主义艺术思潮,与古老的哥特风格融合,缔造了英国历史上独特的英式风格。“长腿”爱德华,一位只关注战争的狂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建这个十字架呢?
1254年,爱德华的父亲英国国王亨利三世,为15岁的儿子安排了政治婚姻,要他娶西班牙阿方索十世13岁的妹妹埃莉渃为妻。10月18日,在西班牙布尔戈斯的胡尔加斯修道院,两个孩子结为夫妻,那一天,也是他们生命中,第一次相见。爱德华是幸运的,他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位美丽的西班牙女郎,并在未来的36年中,矢志不渝。同样,埃莉诺也深深爱上了这位高大英俊,一头金发的英格兰王子,在余生中,她陪伴国王出现在所有的战场上,甚至,与爱德华一起参加了十字军东征,到过圣城耶路撒冷。1272年6月17日那一天,是爱德华的生日,在中东的阿卡城,敌人诈降,刺客用带毒的匕首刺伤了爱德华。多份史料记载,埃莉诺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为爱德华受伤的手臂吸毒,并在爱德华“刮骨疗毒”的时候,始终抱着他。埃莉诺为爱德华生了17个孩子,12位夭折,2个孩子少年亡故,只有三位活到成年。不敢想象这对相爱的恋人,要承受怎样的痛苦,要如何去面对人间这样的分离。
1290年,爱德华北上与贵族们签署十字军东征的协议,49岁的埃莉诺再次随行,在林肯附近的小村庄哈比,她没有挺过疾病的折磨,撒手人寰。史书上只用了一句话描写当时的爱德华:国王彻底崩溃了!护送妻子的棺木回威斯敏斯的路上,一共在12个地点停留,爱德华要求在每一个地方,设立一座纪念埃莉诺的十字架,后人称其为“埃莉诺十字”。12座十字的设计不尽相同,今天保留下来的只有三座,在哈丁斯通、盖丁顿和沃尔瑟姆。12座中的最后一座,也是最著名的一座,安放在查令,也就是今天白厅所在地,就此,人们为这里改名为查令十字,以纪念那段美好的爱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 人们几乎忘却了长腿爱德华的深情,而只记得他的威猛。然而,威名的背后通常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而深情中隐含的,却是爱的美好与永恒,以及美的传承。
1970年,美国作家海莲.汉芙出版了她的书信体小说《查令十字街84号》,柏拉图式的情感在同一个地点延续着700年前史诗般的爱情!无数人到那个著名的麦当劳前,去摸一摸那个铜制的圆牌,因为爱情,因为美,一直在延续。
长腿爱德华留给后世最丰盛的遗产,肯定不是威尔士、苏格兰,也不是威斯敏斯里的故事,而是那条充满爱意的,查令十字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