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库房燃起的烈火借着山风肆意蔓延,浓烟滚滚笼罩半座银月城。救火的族人奔走穿梭街巷,人心惶惶,原本排布周密的城防阵线被这场大火撕扯得支离破碎。借着李紫晴制造出来的破绽,一批又一批暗域暗影顺着隐秘山道悄然入城,分散化作数股小队,在巷道之间游走滋扰。
这些杀手精通近身搏杀,深谙潜行偷袭之道,依托房屋屋脊起落穿梭,专挑落单的神翼族老弱与巡防子弟出手。凄厉的惊呼时不时在街巷深处响起,本与世无争的月城骤然坠入血色纷乱。
沈璃玥紧握腰间弯月短刃,薄纱覆面的脸庞褪去往日温和,眼底只剩一片冷冽决然。她自幼修习神翼族上乘武学,身法轻盈借月华提速,梦溪河数年磨砺剑法,论单兵造诣本就极为出众。此刻大敌从内部发难,她无法再心存半分侥幸。
“传令各支巡防小队,不要分散追剿刺客!以三五人为一组,依托院落院墙固守,以烟火讯号标注刺客方位。族中青年子弟登上屋顶制高点,以箭矢封锁屋脊通路,切莫孤身深入窄巷。”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下发下去,危急关头,沈璃玥的镇定稳住了躁动的军心。经历过太多风波,她早已具备临危决断的魄力。长老们迅速依照她的调度行动,年迈族人尽数退守内城神殿,紧闭殿门依托法阵自保,最大限度规避伤亡。
立于城楼高处的李紫晴一袭素白衣衫,静静俯瞰下方街巷厮杀。按照魏秉渊的部署,她只需坐镇高处把控全局,指引暗影小队分割守军兵力,不必亲自下场屠戮。苦肉计耗费她诸多心力才博取信任,眼下大局已成,她只需要静待城外大军发起总攻便可。
可耳畔孩童啼哭、伤者痛苦的呻吟不断顺着夜风飘上楼头,这些声音不断叩击她刻意冰封的心底。此前萌生的恻隐从不是伪装,只是彼时她迫于相府养育之恩、受制于锁魂咒的拿捏,不得不遵从主子谋划。演戏日久,假意的周旋相处,那些温情尽数烙印心底。如今亲手将安稳的银月城推入战火,她心绪泛起一丝难以压制的躁动。
她强行压下杂念,指尖捏紧佩剑。魏秉渊早已告诫过她,倘若战事之中心存妇人之仁,事后便会立刻催动锁魂咒,将她彻底化作没有自主意识的杀戮傀儡。二十年的桎梏牢牢捆缚着她,她没有反悔的余地。
禁军中军大帐,身受重创的谢林舟瘫倒在地,周身剧毒流转五脏六腑,伤口血流不止,意识数次濒临溃散。数名暗影武者持刀伫立身旁,只待主事一声令下便会斩下他的首级,以此彻底击溃银月城的士气。
周将军端坐主位,内心煎熬万分。他清楚杀掉谢林舟,神翼族必然死战到底,麾下禁军攻城势必付出惨重代价。可妻儿老小拘在京城丞相眼皮底下,他不敢公然违抗指令。
就在暗影主事打算下令处决谢林舟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慌张禀报。
“将军!北疆密件快马送来京城急讯,宫中圣上骤然下旨,斥责西疆禁军无故滋扰边陲部族,下令暂缓一切攻势,粮草补给即刻缩减三成,命我们原地驻扎等候朝廷御史前来巡查缘由!”
这条突如其来的旨意,瞬间打破帐内原本的计划。
萧玉衡此前汇总的罪证层层递进,一众御史轮番上奏,帝王本就对魏秉渊调动禁军为私欲办事极为不满。恰逢此刻有人递上密报,直言周将军借着戍边之名,协助江湖魔道胁迫隐世族群。龙颜震怒之下,天子当即降下这道圣旨,截断西线粮草,勒令大军不得主动开战。
暗影主事脸色陡然阴沉,好不容易设下圈套重创谢林舟,眼看便可借着大军压境破城,朝堂一纸诏令硬生生锁住他们的脚步。
“丞相谋划许久,岂能因为一纸诏书半途而废?” 主事冷声开口,“先斩杀谢林舟,我们即刻联系冥圣宗武长老,单凭暗影与冥圣宗两股势力,依旧可以强攻山门。”
“万万不可。” 周将军猛地拍案起身,语气凝重,“粮草缩减,御史数日便会抵达军营。我麾下禁军如若擅自参与攻城,一旦被御史查实,我阖家上下尽数难逃死罪。此人暂且不能杀,将他严加关押,留为人质。”
双方僵持不下,最终只能折中处置。谢林舟侥幸保住性命,却依旧深陷敌手囚牢,毒素持续侵蚀身躯,性命依旧悬于一线。禁军被朝廷旨意束缚,短期内无法大举攻城,极大缓解了银月城正面的压力。
城外局势骤然生变的讯号,很快通过青林阁探子送入城内。沈璃玥得知朝廷下诏施压、禁军被迫按兵不动,稍稍松了一口气。外部合围暂缓,她便可集中全部精力肃清潜入城内的暗影入侵者。
战局重心完全收缩到城内街巷。
沈璃玥凭借对银月城每一条小巷、暗渠、院落的熟悉,亲自带队游走截杀落单的暗影。她身姿借着月色凌空跃起,神翼薄薄羽翼在纱衣下舒展,短刃寒光闪烁,出手干脆利落。她不曾嗜杀,可面对闯入家园施暴的刺客,再无半分退让。
不少暗影杀手被困巷道,被神翼族人前后合围,入城的三十余名暗域人手短短半个时辰折损过半。余下之人察觉到局势不妙,连忙向李紫晴求援。
李紫晴望着城内逐渐被压制的属下,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动身跃下城楼。她本打算出手接应手下,可梦溪河畔一群年幼的神翼孩童被两名暗影堵在石桥角落,孩童惊恐的哭泣声清晰传入耳中。
这一刻,内心的挣扎突破了恐惧。魏秉渊的胁迫、锁魂咒的惩戒近在眼前,可她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稚子遇害。
身形一闪,她转瞬掠至石桥之上,剑身横拦在两名暗影身前。
“撤离这片区域,不要对孩童下手。”
两名属下错愕不已:“李统领,我们奉命清剿阻碍,何必怜悯这些族人?倘若丞相知晓您再次心软,定会动用咒术严惩。”
“我自有分寸。” 李紫晴语气淡漠,“你们往城东集结,那里守军薄弱,切莫再惊扰老幼。”
她以统领身份强制命令二人退走,出手拦下自家手下的举动,已然意味着她在这场苦肉计里,心态悄然出现了裂痕。伪装的冰冷外壳,被城中人间百态一点点击碎。
沈璃玥远远望见石桥之上的这一幕,心头了然。李紫晴的背叛本是刻意谋划的苦肉大戏,但人心从不是可以随意操控的棋子。魏秉渊可以逼迫她布局、放火、引路入城,却没办法彻底磨灭她心底仅存的善意。
趁着这个间隙,沈璃玥高声开口,声音借着灵力传到李紫晴耳畔:“你本就不愿沾染无辜鲜血,受制于恩情与咒印才沦为利刃。魏秉渊利用你的过往拿捏你的性命,待到借月秘法到手,你这柄用过的刀,终究会被舍弃。如今禁军被皇命制约,冥圣宗孤掌难鸣,你何苦为旁人的野心背负满身罪孽?”
这番话语直击要害,狠狠戳中李紫晴心底最深的顾虑。
就在二人隔空对峙之时,远方天际数道信箭升空。江南沈琉瑶调拨的精锐江湖武者,已然抵达仞山外围,悄悄牵制住了冥圣宗的人马。萧玉衡在朝堂持续发难,不断搜罗相府豢养术士的新证据,魏秉渊自顾不暇,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遥控前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