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私下递出邀约,希望沈璃玥委派心腹入营密谈,以求寻得互不损伤的折中法子。沈璃玥翻看信纸反复斟酌周遭利弊,眼下禁军本就军心浮动,主将早已心生退路,此番私下会晤确实是瓦解合围僵局的绝佳契机。
几番考量过后,众人敲定人选。谢林舟身为银月城主帅,处事沉稳心思缜密,常年执掌军务深谙官场将士心思,由他出面最为合适。为保障安全,沈璃玥挑选十名身法卓绝的神翼精锐乔装成随行护卫,城外山林提前布置暗哨,一旦军营之内显露杀机,山间讯号即刻传回城池,城内随时可以出兵接应。
所有人皆未料到,从李紫晴假意投奔银月城、借月长老出手压制咒印、协助城防辨识暗杀路子、出手拦下攀崖死士,包括肩头中毒负伤、吐露暗域排布情报,从头到尾皆是魏秉渊精心筹谋的一场苦肉计。
锁魂咒确有其事,魏秉渊也的确察觉李紫晴心底滋生恻隐。可这位铁面圣君心思城府深不可测,他并未强行以咒印锁死其神魂,反倒借着施咒施压的由头,授意李紫晴上演叛逃脱身的戏码。刻意让她借着被逼迫走投无路的理由投奔银月城,打入腹地充当最深的内应。
小臂咒丝刺痛、肩头沾染毒针、面对旧日属下假意兵刃相向,悉数都是演给所有人看的戏码。她交出的情报半真半假,无关紧要的暗域据点、冥圣宗粮草路线尽数坦陈,可关乎魏秉渊真正杀招的部署半点未曾吐露。昨夜生擒的那批攀崖死士,也是刻意牺牲掉的弃子,用来进一步坐实她背叛相府的假象。
周将军私下写密信邀约谈判这件事,同样被李紫晴连夜借着特殊暗号,传递给了暗域主事。魏秉渊远在京城早已预判到周将军为保全家人会私下求和,索性顺水推舟,借着这次营帐会晤布下死局。
表面是禁军主将想要私下和解,内里却是一场针对银月城主帅谢林舟的猎杀陷阱。只要除掉谢林舟,银月城失去统兵统帅,防务调度瞬间群龙无首,军心必然大幅跌落。届时禁军配合暗域、冥圣宗三方一同压上,想要攻破仞山防线将会事半功倍。
破晓将至,天色蒙蒙泛白。 谢林舟整装完毕,腰间佩挂长刀,一身简约甲胄褪去战场杀伐的厚重甲片,看起来更像是赴谈的使臣。十名神翼护卫暗藏短刃羽翼收拢,紧随其后,一行人打开侧面隐秘水门通道,顺着山道缓步朝着禁军大营行进。
沈璃玥立于城头目送他们远去,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她侧目望向院落之中调养伤势的李紫晴,对方依旧白衣孑立,独自静坐月下调息肩头毒素,气质清冷孤寂,看上去全然是饱受宿命裹挟、好不容易觅得栖身之所的模样。
那股浑然天成的伪装太过逼真,任凭沈璃玥聪慧过人,依靠天算智谋推演万般变局,也没能看穿魏秉渊耗费心血布下的这步长线暗棋。
山路沿途的青林阁暗探按时传回讯息,一路平稳并无异样,谢林舟一行人顺利抵达禁军大营辕门。周将军早早派人在门外等候,以会谈需要精简随从为由,劝退十名神翼护卫,只允许谢林舟孤身进入中军大帐。
出于谈判的礼数,也笃定周将军投鼠忌器不敢公然加害自己,谢林舟叮嘱护卫在辕门外等候,只身迈步走入帐内。
营帐四周看似空旷,帐帘之后早已埋伏二十余名顶尖暗影杀手,手持淬了麻痹血脉剧毒的短刃。暗域主事隐匿屏风之后,周将军端坐主位面色紧绷,他亦是被魏秉渊以妻儿性命胁迫,不得不配合这场伏击。
谈判起初尚且客套,周将军假意诉苦自己夹缝为难,诉说不愿为丞相私欲驱使兵士送死,言语之间不断麻痹谢林舟的戒备之心。就在谢林舟开口提出己方的和解条件刹那,帐外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
帐帘猛地落下,四周烛火骤然摇曳变暗,数道黑影瞬间从四面合围而上。
谢林舟神色骤变,瞬间抽出佩刀横挡身前:“周将军,你竟敢设下鸿门宴!”
“非我本意,身不由己。” 周将军闭起双眼,不愿目睹厮杀场面,“魏丞相早已布下大局,你今日难逃此劫。”
淬毒暗器铺天盖地朝着周身袭来,谢林舟刀法悍勇大开大合,长刀翻飞格挡飞针与毒镖。可狭小的军帐空间极大限制了他的腾挪余地,数十名暗影轮番缠斗,招式皆是专攻经脉要害的暗杀路数。一番苦战下来,他身上接连被数枚毒针擦伤,毒素飞快顺着经脉蔓延四肢,气力流逝的速度愈发迅猛。
辕门外等候的神翼护卫察觉帐内打斗动静,当即想要闯入支援,却被早有准备的禁军兵士层层围堵,厮杀瞬间在营门爆发。
城内,就在局势陷入混乱的此刻。 城内防务大半被抽调去山道隘口盯防禁军动向,城头值守人手略显单薄。一直静坐院落疗伤的李紫晴骤然睁开眼眸,那双往日尚且存有几分悲悯的眸子此刻只剩刺骨冰冷的杀意。
周身萦绕的暗域杀势毫无保留轰然释放,素白衣袂随风翻卷。
她遵照魏秉渊的指令,苦肉计的最后一步,于城内制造动乱,策应大营的伏击。
身形转瞬掠动,她直奔城内存放军械物资的库房,数柄短刃脱手而出,绳索引燃特制火折子。库房堆放大量火油、箭矢、守城滚木引火之物,火苗转瞬窜起浓烟滚滚。
火光升腾而起,城内瞬间大乱。族人惊慌奔走,巡防队伍不得不分批赶往火场救火,各处城墙防线被迫抽调人手,原本滴水不漏的布防出现大片缺口。
趁着全城人心浮动,李紫晴纵身跃上城楼制高点,暗中打出暗号。潜藏在城外山林的第二批暗影小队立刻借着防线空虚,沿着偏僻小路悄然潜入银月城。
中军大帐之内,谢林舟毒素深入脏腑,浑身僵硬行动迟缓。拼尽全力重创两名暗影杀手之后,后背骤然挨了一记重刃,利刃划破甲胄深深刺入皮肉,剧毒顺着伤口侵入心肺。他踉跄跪倒在地,长刀脱手,意识渐渐泛起昏沉,性命已然悬于一线。
暗域主事上前俯身,语气冷冽:“除掉银月城主帅,第一步谋划已然告成。待到城内火光四起彻底混乱,大军即刻整兵施压山门。”
消息借着快马飞速送出,传递至峡谷的冥圣宗营地。武长老立刻集结麾下残存弟子,朝着银月城南侧山路靠拢,等待总攻的号令。
城头火光冲天,山下军营杀机毕露。 沈璃玥望着城内燃起的大火,又瞥见山林间暗影调动的踪迹,刹那之间幡然醒悟。从李紫晴踏入银月城那一刻,所有人都落入了魏秉渊编织的骗局。
所谓挣脱掌控、厌倦杀戮、寻求庇护尽数都是演戏。锁魂咒的逼迫、属下的兵刃相向、肩头中毒负伤,全都是博取信任的筹码。
她心头骤然一紧,最担忧的便是前去谈判的谢林舟。当即号令神翼族人全体升空,朝着禁军大营方向俯冲驰援,同时命人全力扑灭库房大火,封锁街巷拦截潜入城内的暗影使者。
李紫晴立身城楼高处,俯瞰脚下慌乱奔走的神翼族人,神色淡漠没有半分动容。二十年暗域生涯早已刻入骨髓,短暂生出的恻隐不过是魏秉渊刻意放任之下的伪装。
她抬手打出第二道讯号,通知远在京城的魏秉渊,苦肉计全盘奏效,银月城内外皆乱,主帅谢林舟重伤濒危,仞山合围之势即刻便可收网。
京城相府,铁面覆面的魏秉渊接过传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低沉的笑声隔着铁质面具缓缓传出。
沈家双姝给他造成太多阻碍,如今先断银月城臂膀,打乱城防布局,下一步夺取借月秘法,掌控神翼族飞天斥候。待到西疆大局已定,他便可腾出手来,回头清算朝堂之上萧玉衡一众反对派,再慢慢剪除江南沈琉瑶的青林阁与江湖联盟。
沈琉瑶远在江南,纵然火速调派人手驰援,路途遥远远水难救近火。 萧玉衡在朝堂的弹劾追责尚且需要循序渐进,一时无法逼迫魏秉渊收手。
沈璃玥孤身立于城头,薄纱之下面色冷峻。纵使遭遇背叛、计谋败露、主帅遇袭多重重创,她依旧没有慌乱。迅速清点残存守城人手,依托房屋巷道布下巷战陷阱,打算借着银月城复杂的建筑格局,拖住潜入的暗影,死守城池撑到援军赶来。
昔日惺惺相惜、数次手下留情的表象撕碎,李紫晴站在了对立面。一场残酷的城内厮杀,无可避免地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