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委派的监察御史星夜兼程,顺着官道奔赴西疆大营。此人素来刚正不阿,素来看不惯权臣结党营私,此番奉旨巡查,本就带着圣上默许的态度,决意彻查周将军私调兵马、借军纪为魏秉渊私欲效劳的诸多疑点。
消息早早由青林阁的探子送入银月城,沈璃玥收拢起麾下心神,趁着城内暗影收缩战线、仅做牵制僵持的间隙,抓紧修整城防,救治受伤族人。军械库房的大火已经被彻底扑灭,满目焦黑的废墟之中,不少守城器械损毁严重,年轻的神翼子弟昼夜赶工,修补城墙箭楼,重新布设水渠之下的倒钩机关。
被囚禁的谢林舟依旧深陷险境。体内剧毒借着月华玉佩勉强压制,可外伤失血过多,连日高烧反复不断。负责看守他的暗影奉命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医治,只靠着粗茶淡饭勉强吊着性命。周将军心底自知理亏,不愿这位银月城主帅就此殒命,私下吩咐军医送去几包退烧草药,不敢明目张胆施救,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稍作弥补。
中军大帐之内,暗域主事满脸焦灼,当面质问周将军。
“御史三两日便至军营,一旦查出我们暗中藏匿刺客、勾结冥圣宗,将军你脱不了干系。丞相费尽心思铺开的局面,难道就要就此半途作废?”
周将军面色疲惫,眉宇间满是愁苦。妻儿被扣在京城为人质,一边是皇权国法,一边是丞相的胁迫,他夹在夹缝左右为难。
“我已然悄悄放开后山岗哨,只是李紫晴传出讯息,称后山迷阵凶险,劝武长老暂缓入山。如今拖延时日的人是你们自己的暗影统领,并非我刻意推诿。”
这番话令主事心头愠怒,他心知李紫晴自打潜入月城之后便屡屡手下留情,靠着一套说辞拖延冥圣宗的进军节奏,偏偏李紫晴在暗域威望极高,寻常人根本无权号令她。想要越过她直接传令冥圣宗,流程繁复,来回传递讯息又要耗费不少时日。
仞山城头,白衣素袂的李紫晴迎风而立。小臂处锁魂咒的烙印时不时泛起灼烧般的痛感,魏秉渊隔着千里催动咒印惩戒她的姑息之举,一阵阵撕裂神魂的痛楚轮番袭来。她面色惨白,指尖攥紧腰间短刃,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半分怯懦。
她终究不会背叛养育自己二十年的魏秉渊,苦肉计的任务她已然完成:纵火库房、暴露城防短板、引领暗域人手入城搅乱秩序,该尽的本分尽数做到。唯独底线不容突破,不屠戮老弱,拖延冥圣宗杀入后山聚居地,是她恻隐之心仅能做到的地步。
沈琉瑶托人送来的那句寄语,始终在她心底盘旋。锁魂咒可解,生路从不由他人施舍。
二十年暗狱生涯,她一直认定自己的命从降生起便属于魏秉渊,对方赐予她活下去的机会,传授顶尖暗杀武技,这份恩情如同枷锁,捆缚她的一言一行。可眼下咒印日日折磨神魂,往后若是彻底磨灭七情,化作一具杀戮傀儡,那样的生存,早已算不上活着。
念头藏于心底,她不会公然反戈,却开始暗自思索挣脱咒缚的出路。
北疆边关,萧玉衡坐镇要塞。这些日子他借着沈家旧案重查的风潮,不断呈上奏折,罗列魏秉渊一桩桩罪状。朝堂之上风向渐变,不少趋炎附势的官员眼见丞相势头受挫,纷纷与其划清界限,甚至主动上交过往收受的馈赠,检举其结党行径。
萧玉衡一边在朝堂持续施压,一边暗中寻访隐世方士。他知晓李紫晴体内锁魂咒是魏秉渊拿捏这柄利刃的关键,若是能寻得破解咒印的法子,不仅可以断掉左丞相麾下一大杀器,亦能让李紫晴彻底摆脱操控。纵然这名杀手设计苦肉计重创谢林舟、搅动银月城内乱,可萧玉衡纵观种种细节,察觉到李紫晴进退有度、刻意约束属下,这人尚有本心,并非彻头彻尾的嗜血魔头。
他内心始终愧疚于父辈萧寰奉旨查抄沈家满门的旧事,毕生所求便是替父赎罪,奔赴北疆浴血沙场,最终以战死沙场作为自己的归宿。如今能借着解开咒印这件事,间接制衡魏秉渊,也算一桩赎罪之举。
麾下心腹寻访数座隐山洞府,终于寻访到一位精通神魂咒术的老道隐士。萧玉衡亲自抽空登门拜访,诚恳问询破解锁魂咒的途径。
“此咒以精血为引、神魂为契,常年以术士本命气息维系,施咒之人不死,咒印便永世无法根除。” 老道捻须轻叹,“只能借助月华至宝、灵脉奇石缓慢压制,削减咒印触发时的痛楚,逐步稀释刻印在神魂里的印记。想要彻底破解,唯有两种办法:要么施术者魏秉渊亲自松咒,要么趁着对方催动咒印的瞬间,以特殊法门强行斩断神魂纽带。”
讯息被萧玉衡整理妥当,密封进蜡筒,动用北疆专属的加急密线,跨越千山送往江南,交由沈琉瑶,再由青林阁的隐秘渠道送入银月城交到李紫晴手中。
这条消息,无疑为李紫晴漆黑无望的人生,点开了一丝微光。
西疆这边,监察御史已然踏入禁军大营。刚一落脚,便立刻封锁营区,着手盘点兵士名册、核查粮草消耗,当众质问周将军为何无故调动兵马围困边陲隐世部族。
周将军早早就备好说辞,将一切罪责尽数推给暗域刺客擅自行动,谎称自己奉命驻守此地维稳,并未打算主动攻打银月城。暗地里他将魏秉渊胁迫自己、以家人要挟的证据悄悄留存,以备后续自保。
御史行事雷厉风行,察觉到军营之内藏匿大量陌生的暗影武者,当即下令限期驱逐所有江湖闲散人士,否则便即刻上奏天子,问责整支禁军队伍。
政令下达,驻扎在军营之中的暗域主事瞬间陷入被动。军营再也无法当做据点,大批暗影只能撤出大营,回归峡谷驻地。原本依靠禁军掩护的布局,随着御史到来层层崩塌。
冥圣宗武长老等候多日,迟迟等不到后山入关的指令,又听闻军营生变,军心开始浮动。手下弟子长途跋涉,粮草消耗巨大,再拖延下去,麾下人马士气溃散,很难再配合暗域发起进攻。
城内,沈璃玥敏锐捕捉到外部局势的变动。禁军被御史管控,暗域被迫撤出军营,冥圣宗进退两难,眼下外部的合围压力大幅衰减。她打算抓住这个窗口期,设法潜入禁军营地,伺机营救重伤被困的谢林舟。
她差人借着谈判的名义递出书信,想要和周将军私下会面。
城楼之上,李紫晴拆开青林阁辗转送来的密信,看完萧玉衡寻访得来的解咒之法,纤长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依旧是那柄最刺骨的绝影利剑,执行魏秉渊的谋划,牵制银月城的力量不会停歇。但心底那点恻隐生根发芽,如今又知晓挣脱咒印的可行之路,她不再甘愿毫无底线被人驱使。
她做出一个折中决定,暗中派人给周将军传去一句提醒:沈璃玥有意潜入大营救人,务必加强守备,却刻意泄露一处防卫相对薄弱的换班时辰。
既遵照主上命令,提醒提防救人计划,又悄悄留出一线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