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单干已经实行了快两年了,社员们的干劲看起来都是挺高涨的。人们天不亮就起床,然后拿上工具要么去除草,要么去捉虫,再也不用队长满大街吆喝了。另外,田地里种什么庄稼也不用队长决定了,全由各家各户自己决定,其他人无权干涉。就是到了秋收以后土地要进行一年一度的深翻,他们也不用拖拉机了,而是一家人抗上镢头、铁锨人工深翻。为啥?是因为老百姓手里有了土地高兴干劲大吗?不是,完全是出于无奈,因为地块太狭窄,一家就一条条,根本用不上机械。还有各家各户种的庄稼也不一样,成熟时间有早有晚,同一块地根本不能统一使用机械耕作。人们为了赶季节播种,所以一些农户只好使用镢锨深翻土地。也是因为以上原因,坡东村的两台拖拉机便闲置起来没人用,尤其是那台东方红履带拖拉机,更没人敢用,油耗大不说,驾驶员也是专一的,结果由于长时间不用拖拉机外表开始脱漆生锈。
这天支部书记孙守福把大队一班人召集起来专门研究两台拖拉机的去留问题。
孙守福说:“同志们,现在分田单干了,拖拉机派不上用场了。老百姓种地又回到了解放前时代的镢刨锨剜,奇葩不?咱们大队本来已经实现了半机械化,耕种土地很少用人工,马上就要全部机械化了。这下好了,啥机械也用不上了,拖拉机变成了废铁,播种也实行人拉耩子了。因此今天把你们叫过来就是商议一下村里这两台拖拉机去留问题。你们说是把它们卖了,还是留下?”
周晓丹说:“往哪卖?谁要?只有当废铁处理了。目前能用上大型拖拉机的地方只有东农场和泗河农场两处了,其他地方全用不上,卖给谁?”
民兵连长肖长利说:“咱也别疼顾了,就当废铁卖了吧,也许还能换回几万块钱来。这拖拉机还有七成新呢,卖废铁真是可惜。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地分了,集体不存在了,没有地方能用上它们了,只有卖废铁。”
妇女主任说:“我觉得分田到户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大集体多年来积累的财富和即将配备齐全的农业机械就这样被抛弃了,怪可惜的。老百姓种地又回到了解放前,你说这事办的?哎,真让人想不明白。”
“你想不明白也得这样做,大势所趋,谁也抗拒不了。”孙守福说,“还是把所有农具都处理了吧,卖废铁就卖废铁,这样还能为村里增加一点收入,不然一分钱也换不回来,以后啥事都干不了。”
周晓丹问:“还能干什么?办加工厂,还是办手工作坊?”
孙守福说:“不知道,那是以后的事,我一时也说不准。拖拉机的事就这样定了,下面还有两个事也凑着这个会议一块解决了吧。”
“还有啥事?”周晓丹问。
“还有卫生室的事以及村里的几个保卫人员的事。”
“卫生室留着,保卫人员解散,让他们回家种地。”周晓丹说。
“可以。那卫生室怎么办?继续保留归村里还是承包?如果保留给村里工资谁来出?大集体不存在了,没人发工分了,医生们不能白干吧?没工分就得有工资,可工资钱哪里来?”孙守福问。
妇女主任说:“大队没钱发工资,那就搞承包,把卫生室包给某一个人,规定好每月向村里交多少钱,剩下的全归承包者。”
周晓丹说:“这也是个办法,这样村里就不用出钱购买药品了,也不用考虑工资的事了,谁承包谁负责。”
肖长利说:“卫生室承包就苦了老百姓了,看病拿药要自己掏腰包了,村里不管了。卫生室承包了,摆渡口、大河堤都得搞承包,规定每年交给村里多少钱,盈利全是他们自己的。”
“行,这样村里省心了,啥也不用操心了。”周晓丹说。
“哎,几十年努力建立起来的大集体就此散伙了,各行各业都搞起了承包,将来人心会散的!”孙守福叹气说。
“那没办法,这就是现实,普通百姓只有服从的份,至于这样做是好是坏只等后人评说。”
孙守福说:“无用的话咱就不说了,拖拉机的事,还有卫生室、摆渡口、护林员的事就这样定了,该卖的卖,该承包的承包,该取消的取消,以后的工作就走一步说一步。散会。”
孙守福说完第一个站起来离开会场。因为他心里不舒服,有委屈,所以也不愿多停留。他想找一个人说说话,诉诉委屈。后来他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周信柱。
孙守福来到周信柱家屁股还没坐稳就把自己的委屈全倒了出来。
周信柱听后叹了一口气说:“大气候决定,也只能这么做。如果留下这些机械只能是个累赘,搞不好还会在上面出问题。你想,大集体没有了,谁来负责这些机械的保养维修?钱从哪里来?”
孙守福说:“是呀,我也是这样考虑的,卖卖,抓紧卖,坚决不留。”说到这里孙守福停了停,然后接着说,“老周哥,我又想起来一件事,也不知怎么处理,并且这件事也不是村里当家的事。”
“啥事呀?”
“学校的事,老师们的事。”
周信柱说:“这件事用不着我们操心,学校是国家的,上级自有安排。学校不同于其他行业,它是属于政府管辖,村里管不着。村里只负责分给老师们责任田,其它不用管。至于学校办公费,老师工资那都是政府操办,用不着你费心。”
“那还好,这样我又减少了一项负担。”孙守福说,“你说这叫什么事呀?大集体运行地好好的,机械化马上就要实现了,就像我们村,就缺少一台插秧机了,结果上头一声令下生产队解散了,田地分给农户经营,你说图个啥?”
“谁知道呀,据说这样能大力调动农民种地的积极性,让土地增产,让人们吃饱饭,这样国家就会变得更加强大。”
孙守福说:“这几年有饿肚子的吗?反正我们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不好说。”
“应该有,比如山地,还可能不少。”
“那都是报纸广播上说的,谁见了?”孙守福说,“要说山区有饿肚子的,那分田单干了就不饿肚子了?穷乡僻壤,山岭薄地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富裕,不能因为他们饿肚子就否定大集体。”
周信柱说:“好了,咱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咱们这里吧。这几天我就考虑一件事,我担心咱们这里的水稻可能种不上了。你想,集体不存在了,种水稻如何浇水?谁出这个钱?反正不能挨家挨户敛钱去吧?”说到这里周信柱摇了摇头,“水稻肯定种不了了,都改种玉米大豆吧,靠天吃饭。”
“也好,省心了。老百姓自己当家,想种什么种什么。”孙守福叹了一口气,“哎,天变了,没办法。”
就这样两个人谈论了一下午,直到太阳偏西孙守福才告辞回家。